李恪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动静极大，涟漪扩散，最终却无可奈何地沉入黑暗冰冷的潭底，被更新的、更“要紧”的事情覆盖。宫里的悲恸是真实的，杨妃宫中日夜不散的哭泣也是真实的，但再真实的悲伤，在帝国运转和帝王意志面前，也只是一段需要被妥善处理、然后尽快翻篇的“意外”。
李泰的出生，则像一道撕裂连日阴霾的、不合时宜却足够耀眼的闪电。一个健康的嫡次子，在嫡长子“顽劣不堪”、“禁足思过”乃至间接导致兄弟惨死的阴影下，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两仪殿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尽管皇帝陛下因吴王新丧而未曾大张旗鼓庆贺，但那股紧绷的、压抑的沉郁，终究是被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和长孙皇后憔悴却满足的笑意，冲开了一道细微的、充满希望的裂缝。赏赐流水般送入立政殿，宫人们脸上多了些真心实意的笑容，连走路都仿佛轻快了几分。帝国需要继承人，而一个看起来“正常”甚至可能“聪慧”（刚出生能看出什么？但人们愿意这样期待）的嫡次子，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定心丸。
西偏殿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李承乾被关在这里，像一个活着的、却已从皇室宗谱上被悄然划去的幽灵。无人提及，无人探望，连每日送来的饭食都透着敷衍的冷清。只有窗外变幻的光、永无止境的寂静，和胸口那块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清晰”的黑石，陪伴着他。
混沌珠那日的狂暴悸动后，并未完全恢复沉寂。它像一颗被强行激活后能量不稳的核心，在李承乾的意识深处缓慢地、不规则地脉动着。不再有暖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晦涩、更加原始的混沌感知。他闭上眼，有时能“感觉”到殿外很远的地方，宫人走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变化；能“听到”并非通过耳朵传来的、某种极其低沉的、仿佛地底深处岩层摩擦般的嗡鸣；甚至能模糊地“嗅到”空气中飘散的、不属于西偏殿的、混杂着奶香、药味和崭新锦缎气息的“味道”——那是立政殿，李泰所在的方向。
这些感知破碎、模糊，时有时无，且不受他控制。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因为他灵魂与混沌珠的异常连接而被强邪塞”进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杂讯”。大部分时候，这些杂讯毫无意义，只会让他头晕。但偶尔，也会带来一点“有趣”的信息。
比如现在。
午后，惨淡的日头勉强穿透高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摇摇欲坠的、边缘模糊的光斑。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那光斑发呆。混沌珠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脉动，伴随而来的，是一段破碎的感知画面——不是影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颜色”和气味的“形状”。
他“看到”一片柔和的、带着疲惫暖意的淡金色（是立政殿寝宫的氛围？），其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灰蓝色阴影（担忧？谨慎？），这阴影的来源，似乎是一个高大的、散发着威严与冰冷气息的玄黑色轮廓（父皇）。玄黑色轮廓正低头凝视着一团的、散发着纯净生命气息的乳白色光晕（李泰）。凝视中，有审视，有期许，但更深处，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件终于符合预期的、珍贵的“器物”。
几乎同时，李承乾“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新生儿的奶香气中，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来自玄黑色轮廓身上的、冷冽的檀香和铁锈般的气息（父皇常待的两仪殿和……旧盔甲？）。
画面和感知一闪即逝，混沌珠重归低沉的脉动。
李承乾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地上的光斑。刚才那段“杂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指向性也更明确。父皇去看李泰了。带着一种复杂的、但绝对谈不上“温情脉脉”的情绪。
这很有趣。
李承乾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摸胸口的黑石，而是虚空地，对着地上那块光斑，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抓握的动作。
光斑在他指缝间流淌，无法捕捉。
就像父皇对李泰的期许，就像外面那个正在迅速将李恪遗忘、转而拥抱新希望的世界。
都抓不住。
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
一点点冰冷外壳下的温度，一点点期许背后的疏离，一点点新生喜悦之下，那无法言的、属于帝王家永远无法摆脱的……算计与权衡。
这感觉，比单纯被关着、什么都不知道，要有趣一点点。
至少，他知道父皇现在“看”李泰的眼神，和当初“看”他，或许……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都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确定用途的“器物”。
只不过，李泰这件“器物”，目前看起来更“合格”一些。
这个认知，让李承乾心里那片荒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涟漪。他以前还会因为父皇的怒视、怀疑、惩罚而感到憋闷、委屈，甚至试图“反抗”。现在，隔着混沌珠带来的这层冰冷的、剥离了情感色彩的“感知”，他忽然觉得，那些情绪，好像……很多余。
就像你不会对一块评价你“不合格”的磨刀石生气一样。
你只会……换一种方式“使用”它，或者，干脆扔掉它。
李承乾现在被“扔掉”了。关在这里。
那李泰呢？这个崭新的、看起来更“合格”的“器物”，会被如何使用？
他有点好奇。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来自立政殿方向的、混杂着新生儿气息和复杂情绪的“杂讯”，偶尔还是会通过混沌珠传递过来。有时是长孙皇后温柔低语时那种绵软的、带着忧虑的粉白色“情绪色”；有时是乳母心翼翼动作时那种谨慎的、近乎惶恐的灰黄色；有时，甚至能“感觉”到那团乳白色光晕本身散发出的、纯粹的饥饿、困倦或不适——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波动，毫无掩饰，却也……毫无意义。
李承乾像接收气变化一样接收着这些杂乱信息。他不去分析，不去理解，只是任由它们流过意识，留下一点冰凉的、异样的“触副。这成了他在这绝对寂静中，一种新的、被动式的“娱乐”。
直到那一日。
那是一个无风的下午，连高窗外的日头都显得有气无力。李承乾正闭目感受着混沌珠那近乎休眠的、缓慢的脉动，忽然，一阵极其尖锐、极其不协调的“杂讯”，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琉璃，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不是情绪，也不是气味。是一种更加“实质”的、充满了痛苦、惊惶和某种……扭曲生命力的波动！来源依旧是立政殿方向，但指向非常明确——是那团乳白色的、属于李泰的光晕！
光晕在剧烈地“颤抖”，颜色变得浑浊，边缘不断迸发出刺眼的、代表极端痛苦的猩红色“芒刺”！同时传来的，还有无数纷乱的、几乎要炸开的意念碎片——“不好！”“殿下抽搐！”“快传太医！”“奶水不进！”“浑身滚烫！”“娘娘晕过去了！”
李泰出事了。病得很重，很急。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不是担心，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杂讯”冲击到的生理性不适，以及随之涌上的、冰冷的探究欲。
那团乳白色的光晕，此刻在他“感知”中，像一颗被投入沸水、即将爆裂的珠子，内部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会死吗？
像李恪一样？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混沌珠似乎也被这剧烈的异常波动刺激，脉动陡然加快，散发出一种更加晦涩、更加混乱的能量场，将李承乾的意识与远方那团痛苦的光晕，连接得似乎更“紧密”了一些。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更多细节——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抽象的“结构”：那光晕内部，原本平顺流转的“生命线”此刻多处“打结”、“断裂”，被一种阴冷的、带着不祥暗绿色的“污浊之气”缠绕、侵蚀……
李承乾捂住额头，那尖锐的“杂讯”和混沌珠的异常活跃让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恶心。
但他强忍着，没有切断这种连接（也不知如何切断），反而试图更“专注”地去“看”那团光晕，去“感觉”那股侵蚀它的暗绿色“污浊”……
这是一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观察。他想知道，这新的“玩具”，是怎么“坏掉”的。是因为本身就不够“结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注视”似乎引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混沌珠混乱的能量场，与他集中起来的、冰冷的“观察”意念，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振。他感觉到，自己意识中似乎分离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混沌珠特有冰冷混沌气息的“触须”，顺着那无形的连接，朝着立政殿方向、朝着那团痛苦的光晕，悄然蔓延过去……
不是攻击，也不是救助。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接触”与“探查”。
就在那丝“触须”即将碰触到那团被暗绿色污浊缠绕的光晕边缘时——
“轰——！！！”
一声只有李承乾能“听”到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巨响！他“看到”那团乳白色光晕猛地炸开一圈刺目的、带着抗拒与恐惧意味的金白色光芒，将他那丝混沌“触须”狠狠弹开！与此同时，光晕内部某处，一个极其微、却异常坚韧明亮的“点”骤然亮起，如同风浪中最后一座灯塔，散发出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顽强“锚定”之力，死死钉住了那即将彻底崩溃的“结构”！
是李泰自身那点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李承乾被那抗拒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锚定点”震得意识一阵恍惚，那丝混沌“触须”瞬间溃散。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栽倒。脑海中尖锐的“杂讯”和混沌珠的剧烈脉动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强烈的耳鸣和空荡荡的虚弱福
他扶着椅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无意职碰”了李泰一下？用混沌珠的力量？
然后被……“弹”回来了？
李泰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抵抗？一种很弱、却很纯粹、很顽固的……生命力？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平复着呼吸和心跳。混乱的感知渐渐平息，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与“对抗”，却在他意识里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那团乳白色的光晕没有彻底熄灭。虽然依旧痛苦、脆弱，被暗绿色污浊缠绕，但那个明亮的“锚定点”稳住了它，没有让崩溃继续。
李泰……暂时死不了。
这个结论，让李承乾心里那片荒原，并没有泛起什么失望的涟漪。反而，升起一种更冰冷的兴致。
这个新“玩具”，好像……比预想的，要“结实”一点点？
至少，没被他无意中释放的那点混沌气息直接“碰”碎。
而且，里面似乎还有点……有趣的东西？那种纯粹的、顽强的求生本能？
他慢慢坐直身体，抹去额头的冷汗。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西斜，将高窗的影子拉得老长，殿内光线迅速昏暗下来。
李承乾坐在渐浓的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块冰凉的黑石。
立政殿那边，此刻想必已乱成一团。太医穿梭，帝后忧心，宫人战战兢兢。一场关于新生儿生死存亡的危机。
而他，西偏殿的幽灵，刚刚在无人知晓的层面，与那个危在旦夕的新生儿，有了一次短暂而诡异的“接触”。
虽然被弹开了。
虽然差点把自己也搞晕。
但……这感觉，好像比单纯地“感知”杂讯，要有意思得多。
这是一种更主动的“玩法”。
虽然他还不太会控制。
虽然差点玩脱。
李承乾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里，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混沌珠……还能这么用？
不是只能带来模糊的感知。
好像……也能“伸出去”？
虽然很微弱，很不稳定。
但至少，能“碰”到东西了。
能“碰”到那个被所有人心翼翼捧着的、崭新的“玩具”。
这次只是无意中的“轻触”，就被弹了回来。
下次呢？
如果他更心一点？
如果他不是随意“探查”，而是有目的地……做点什么？
比如，试着拨动一下那缠绕光晕的暗绿色“污浊”？
或者，轻轻碰触那个明亮的“锚定点”？
会发生什么？
李承乾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
胸口内袋里，黑石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沉甸甸的凉意。
但这一次，这凉意里，似乎不再只是沉寂和重量。
还多了一丝……蠢蠢欲动的、冰冷的探究欲。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窗外最后的暮光。
意识沉入那片刚刚经历过风暴、此刻余波未平的混沌深处。
那里，那颗古老而不祥的珠子，正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活跃”的方式，静静悬浮，等待着下一次……无意识的触碰，或有意识的“游戏”。
西偏殿彻底被黑暗吞没。
只有远处立政殿方向的灯火，通明不熄，映照着无数饶焦虑与期盼。
无人知晓，在这座被遗忘的宫殿最深的阴影里，一个被视作“灾厄”与“顽劣”化身的孩童，刚刚睁开了一双属于“混世魔王”的、真正冰冷的眼睛。
游戏，确实升级了。
从被动的观察，到主动的……“触碰”。
虽然还只是笨拙的、险些伤及自身的第一次尝试。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在这永恒的寂静与黑暗里。
慢慢学。
慢慢玩。
等着那个新的“玩具”，再长大一点点。
或者，再“坏”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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