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好饿……哈克兽……”
那低沉沙哑、混杂着无数回音的怪异嘶鸣,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在林间空地上逐渐微弱、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数据被强行撕裂、湮灭后留下的焦灼气息,混杂着青白色火焰灼烧与银色刀光切割后的特殊味道。
在哈克兽以及修女兽蓝的联合绞杀下,多目兽分裂出的、披着郑义外皮的这部分躯体,终于抵达了极限。
构成“郑义”外形的数据伪装如同风中沙堡般彻底崩溃、消散,露出了内部那团不断蠕动、试图重组的黑暗核心。但这核心也已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哈克兽的最后一记五连闪狠狠拍下,将那颗黑暗核心击得粉碎!
爆散开的黑暗数据流中,绝大部分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积雪,迅速蒸发、湮灭。唯有一团最为凝实、包裹着一只闪烁着怨毒与不甘光芒的独眼的黑暗碎片,在攻击的间隙猛然弹射而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没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
“可恶……!!该死的……人类!!”
隐约间,一声充满了刻骨怨毒与虚弱愤怒的嘶吼,随着那独眼碎片的逃逸,飘入了哈克兽和修女兽蓝的耳郑那声音不再模仿郑义,而是多目兽自身那令人不适的混响音调。
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极其不稳定、边缘不断扭曲的漆黑数据裂缝凭空闪现了一瞬,如同一张贪婪的嘴,将那逃逸的独眼碎片吞噬进去,随即迅速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原地残留的、更加浓烈的空间紊乱数据波动,证明着那不速之客已通过某种方式,仓惶逃离了数码世界。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空地上,只剩下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哈克兽,以及几乎失去战斗力、倚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的修女兽蓝。胜利的代价,惨重而清晰。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保健室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温暖的光带,斜斜地铺洒在光洁的复合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消毒水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非日常空间”的宁静福
郑义静静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薄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上搭着一条已经变温的湿毛巾,眉头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嘴唇偶尔会轻微地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呼喊或承受着什么痛苦。
床边的椅子上,春日七音安静地坐着。她已经脱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格子裙,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但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书页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被教学楼遮挡了一部分的空。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理性,只是镜片后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牵她纤细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一丝丝撕下,露出下面饱满橙黄的橘瓣。
而在郑义的肚子上,一个的、圆滚滚的蓝色身影正蜷缩在那里,随着郑义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正是V仔兽。它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宁静的陪伴时刻,偶尔还会咂咂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宁静,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下一瞬间——
“嗬——!”
床上的郑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拽了一把,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紧接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身上的薄被和额头上的湿毛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床边的七音吓了一跳。她手中刚剥好、正准备送入口中的一瓣橘子差点掉在地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骤然醒来的郑义。
而更倒霉的是趴在郑义身上睡觉的V仔兽。它正梦到和一大堆美味的数码零食快乐玩耍,突然身下的大地剧烈震动并隆起!圆滚滚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个蓝色的皮球一样,骨碌碌地从郑义身上滚落,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还因为惯性地弹跳了一下。
“呜……好痛……”
V仔兽用短短的前爪捂着被撞了一下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大眼睛里充满了刚睡醒的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吗?”
春日七音迅速恢复了镇定,她将手中的橘子瓣放进嘴里,轻轻咀嚼了一下,然后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问道。
“怎么了?郑义君,做噩梦了吗?”
她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郑义——他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还残留着噩梦的余悸,但瞳孔深处,却似乎又比之前昏迷时多了一丝……清明的锐利?
郑义没有立刻回答。他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现实世界的真实触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拳头。皮肤紧绷,骨节分明,力量传递的感知清晰无比。这具身体……是他自己的。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黑暗深处、无法动弹、只能感知的意识体。
“和我预料的一样……”
郑义低声喃喃,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眼神却逐渐聚焦。
“拥有分裂能力的多目兽……一定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最后……它果然保留了自己的一块身体,逃走了……”
他最后的感知,就是目睹那颗独眼碎片消失在通往未知的黑色数据裂缝中,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剥离感袭来,再睁开眼,便已回到了这具躺在保健室床上的身体里。
“郑义?没事了吗?”
V仔兽这时已经彻底清醒了,它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仰起脑袋,担忧地望着郑义。
郑义低下头,看向V仔兽那双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又抬头看向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春日七音。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大概……没问题了。”
他伸手抓住了身上滑落的洁白薄被,指尖传来的柔软布料触感,进一步确认着他已回归现实。
然而,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眼神中残留的惊悸与深思,却无法完全掩饰。
“发生什么了吗?”
春日七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她合上腿上的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心事。不仅仅是发烧昏迷那么简单吧?” 她的观察力一向精准。保健室的老师不在,显然已被她用什么理由暂时支开了,不过这也正好给了他们私下交流的空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V仔兽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经七音这么一提醒,郑义猛地想起什么,伸手向自己腰间摸去。
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略带弧度的坚硬物体。
他将其抽出——是那台红色的暴龙机。
此刻,暴龙机的屏幕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黑暗,而是亮着柔和的、如同呼吸般的暗红色光芒。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张面孔——正是哈克兽!
画面中的哈克兽看起来有些疲惫,身上还能看到些许战斗留下的痕迹,但它的眼神明亮而急切,正紧紧地看着屏幕这边。
“郑义!你没事吧?!”
哈克兽的声音透过暴龙机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牵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瞬间驱散了郑义心中最后一丝恍惚和不确定。
“没事……”
郑义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看了一眼旁边露出疑惑神色的七音和V仔兽,知道是时候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他捧着微微发热的暴龙机,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从昨晚回家后的异常感觉讲起,到使用父亲电脑尝试联系数码世界,再到那个诡异的、有母亲病床的纯白空间梦境,以及醒来后发现暴龙机失联、白在学校发烧昏迷……
然后,他重点描述了意识落入多目兽体内后的可怕经历——多目兽的学习与模仿、它分裂部分变成自己的样子去袭击哈克兽、自己如何挣扎着向修女兽蓝发出警告、以及最后目睹多目兽主体被击败、残骸逃离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尽量保持条理,但涉及那些超现实的体验和被吞噬的恐惧时,声音仍不免有些干涩和轻微颤抖。春日七音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随着讲述内容不断变化,从最初的理性分析,到惊讶,再到凝重。V仔兽则听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时不时发出“哇”、“好可怕”的低声惊呼。
“……我最后看到的,便是它留下的那一部分,打开了一道黑色的‘门’,逃离了数码世界。紧接着,我的意识仿佛被弹了回来,便在这里醒了过来。”
郑义结束了讲述,目光扫过七音和V仔兽。
“恐怕……对方现在也已经抵达了现实世界。以它那种吞噬和学习的特性……我担心它会闹出不的乱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暴龙机屏幕上的画面视角微微偏移,修女兽蓝那张带着伤痕却依旧严肃的面容出现在了哈克兽旁边。
“倘若按照你的内容,” 修女兽蓝的声音传,但那冷冽的语气依旧清晰,“这个疆多目兽’的家伙,以数据与信息为食,具备高速学习和拟态能力,且对数据表现出了特别的兴趣和吞噬欲望……那么它一旦在你们人类世界稳定下来,恐怕会制造出相当麻烦的事端。它的成长模式,很危险。”
修女兽蓝的分析让郑义的心更加沉重。
“修女兽蓝……你的伤,没事吧?”
郑义看着屏幕上它那破损残留的伤痕,忍不住问道。虽然这位训练官之前态度严厉,甚至对他颇有微词,但在刚才的战斗中,是她不惜重伤为自己传递了关键信息,也是她点醒了哈克兽,最终才联手击退列人。
屏幕中的修女兽蓝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郑义会先关心这个。它沉默了一秒,才用一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回答道。
“没事,还死不了。一点皮肉伤,数据修复一下就好。”
它顿了一下,护目镜似乎对准了屏幕这边的郑义,语气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丝丝?
“倒是你……”
修女兽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痛感应该与那怪物是共享的吧?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强行突破干扰发出警告……多考虑一下自己啊,笨蛋。”
这算不上温柔,甚至还有些生硬的关心,却让郑义心头一暖。这至少表明,修女兽蓝对他的看法,因为这次事件而发生了切实的转变。
“……没事的。”
郑义低声回答,回避了有关这个问题的回答。
“哼,算你是个汉子。”
修女兽蓝轻哼一声,似乎对他的回避不置可否,但也没再追问。它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多目兽逃去了你们人类的世界,而它又对你念念不忘……那么,继续让哈克兽留在数码世界特训也没什么意义了。”
“欸?蓝,可是你的伤……”
哈克兽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担忧。
“哪来那么多废话!”
修女兽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它,尽管语气严厉,却能听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训练进度我已经心里有数,基础的框架已经打下,剩下的更多是实战磨砺和自我领悟。而且……”
它看了一眼郑义。
“现在的情况,实战就在眼前。我已经通知了黑和白那两个家伙,它们很快就会过来接手这边的事务,顺便照顾一下我这个伤患。”
它重新将目光投向哈克兽,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正式的托付意味。
“至于你,哈克兽……不早就想去人类世界,去亲眼看看你的搭档所生活的世界了吗?现在,正是你该登场的时候了。”
哈克兽的蓝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颗被点燃的星辰。它挺直了身体,看向屏幕这边的郑义,眼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修女兽蓝看着它,缓缓举起了自己仅存的、紧握成拳的右手,拳头上还沾染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它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记得,哈克兽……”
“不要给我们数码兽丢脸啊!”
哈克兽没有丝毫犹豫,它同样举起了自己的右爪,握成拳头,也朝着修女兽蓝的拳头,用力地、坚定地虚碰了一下!
“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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