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往生林,祖灵祭坛。
相较于月前举邪万狐祈灵”仪式时的肃穆悲壮,此刻的祭坛更多了几分紧张与急迫。坛身周围,损毁的阵盘已尽数更换为更高级的灵材,镌刻的符文也更加繁复古老,隐隐构成一座全新的、以巩固与修复为核心的“狐蕴灵大阵”。坛心玉池中,清水已被替换为采集自青丘各处灵脉节点的“九窍灵髓液”,波光粼粼,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地脉灵气。
狐帝白止、狐后立于坛前,神色凝重。白真虽左臂伤势未愈,仍坚持主持阵法核心,几位精通阵法的长老分列四方,严阵以待。夜华与白浅则站在稍近处,夜华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趋稳定,目光沉凝地注视着祭坛中心。白浅双手捧着玄狐玉珏,玉珏幽蓝光芒流转,与坛心玉池中的灵髓液气息隐隐呼应。
此次修复阴珏,与上次汇聚愿力、远程输送不同,需以玄狐玉珏为媒介,更直接地引动青丘地脉本源之力,结合白浅对阴阳平衡的感悟,尝试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为远在归墟的阴珏注入更精纯、更具修复性的“灵韵种子”。此过程需极度精细,既要保证输送力量足够温和,不会刺激到本就脆弱的阴珏,又要确保力量能精准抵达、有效渗透,难度极大。
“吉时已到。”狐帝沉声道,“起阵!”
白真与几位长老同时掐诀,磅礴的仙力注入阵盘。刹那间,整座“狐蕴灵大阵”光芒大盛,青、白、金三色光华交织升腾,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将祭坛笼罩。坛心玉池中的九窍灵髓液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旋涡,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被阵法之力提纯、转化,化作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地脉灵韵,向上蒸腾。
白浅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将玄狐玉珏轻轻置于玉池漩涡中心。玉珏入水,幽蓝光芒骤亮,与乳白色的地脉灵韵迅速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淡青色光流。她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玉珏,借助其与阴珏的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联系,开始引导这股融合霖脉灵韵与阳珏温养之力的光流,跨越虚空,朝着归墟深处的阴珏缓缓渡去。
与上次的愿力洪流不同,这次的光流更加纤细、柔和,如同最精密的丝线,心翼翼地穿行在狂暴的归墟能量与混乱的时空乱流之中,寻找着那点微弱的共鸣。
夜华静立一旁,神识却高度集郑他不仅要警戒可能的外来干扰,更要关注白浅的状态。修复过程对心神消耗极大,且需长时间维持高度专注,稍有差池,前功尽弃。他能看到白浅额头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微微发白,但她捧玉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时间,在无声的输送与维系中,一点点流逝。祭坛周围,只有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与灵髓液旋转的细微水声。
渐渐地,白浅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她“看”到了,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尽头,那枚残破的阴珏,如同饥渴的旅人,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汲取着这缕跨越重重阻隔而来的、带着故乡气息与勃勃生机的淡青色光流。光流所过之处,阴珏表面那些细微的裂痕,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胶质,虽然没有立刻弥合,但裂痕边缘的“锐利”与“死寂”感,正被一点点抚平、浸润。核心处那点微弱的灵性,也似乎明亮了一分,跳动得更加有力。
有效果!虽然缓慢,但阴珏的状态,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只要持续下去,假以时日,阴珏彻底修复,稳固“九幽寂灭镇虚阵”核心,并非奢望。
然而,就在修复过程平稳推进,众人心神稍定之际——
异变并非来自外界,也非来自阵法,而是源于夜华自身!
一直安静潜伏于他右手经脉深处的那个奇异烙印,在周遭地脉灵韵被大量引动、玄狐玉珏与阴珏共鸣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高频状态时,竟毫无征兆地、自发地……轻轻一颤!
这一颤,极其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夜华的血肉与经脉,与他体内那融合了圣泉生机的新生之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并非排斥,也非融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共鸣”与“审视”并存的波动!
夜华浑身剧震,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一股冰冷、漠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寂”感,顺着那共振的波动,逆流而上,狠狠撞入他的识海!刹那间,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绝对黑暗与虚无,以及那轮缓缓旋转、边缘流淌暗金纹路的巨大“竖瞳”!这一次,“竖瞳”更加清晰,瞳仁深处不再是纯粹的“空”,而是隐隐倒映出无数破碎、湮灭、归于虚无的星辰与世界的幻影!
“呃!”夜华猛地按住额头,身形踉跄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夜华!”白浅虽心神沉入玉珏,但一直分出一丝关注着夜华,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心中一惊,输送的光流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稳住!”狐帝的厉喝如同惊雷,同时一股浑厚的仙力隔空渡来,帮白浅稳住手中玉珏,也稍稍缓解了光流的波动。
夜华咬紧牙关,强忍着识海中被冰冷“空寂”侵蚀带来的剧烈眩晕与恶心感,全力运转新生之力,试图压制、隔绝那烙印带来的诡异共振与幻象冲击。新生之力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净化特性,此刻发挥了作用,如同温暖而坚韧的屏障,死死抵住那股冰冷“空寂”的侵蚀,并开始缓慢地抚平识海中的波澜。
然而,那烙印仿佛被激活了某种“开关”,虽未继续爆发,却持续散发着一种微弱却难以忽视的、与周围地脉灵韵及阴珏修复波动隐隐“对抗”的异样频率。这频率干扰着夜华自身的能量运转,更让他对归墟波动的感知,骤然提升了数个量级!
他此刻“感觉”自己仿佛一半置身于青丘祥和的地脉灵气中,另一半却被强行拉扯到了狂暴混乱的归墟边缘!归墟深处那搏动的暗红光芒,阴影的每一次蠕动,甚至那“禁忌意志”若有若无的“呼吸”,都如同近在咫尺的雷鸣,震得他神魂发颤!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身上这异常的波动,似乎正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隐隐与遥远归墟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仿佛黑暗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虽不足以照明,却足以暴露位置!
“不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夜华心头警铃大作。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中的不适,猛地睁开眼,眼中暗金色光芒剧烈闪烁,甚至隐隐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灰败之色。他看向白浅,看到她又惊又忧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的脸庞,看到她手中玉珏那因自己干扰而微微波动的光芒。
必须立刻离开祭坛范围!这烙印的异动,不仅影响自身,更可能干扰到阴珏修复,甚至……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浅浅……继续……不要管我!”夜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不等白浅回应,强行提起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暗金流光,以最快速度朝着远离祭坛的方向飞掠而去!
“夜华!你去哪里?!”白浅失声惊呼,心神大乱。
“浅浅!专注!”狐帝的厉喝再次响起,同时亲自接手了一部分阵法维持,并示意白真等人稳住,“夜华太子自有分寸,先完成修复!”
白浅看着夜华迅速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心如刀绞,但她知道父亲得对,阴珏修复已到关键,此刻中断,后果不堪设想。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丝,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全部心神重新沉入玉珏之中,只是那输送光流的手,微微颤抖着。
夜华强撑着飞出数十里,直到远离了祭坛地脉灵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那种烙印与外界能量的诡异共振才稍稍减弱。他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中,踉跄着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
右手的烙印依旧散发着那种异样的频率,对归墟波动的感知也依旧清晰得可怕。但至少,不再直接干扰地脉灵韵,也不会再影响到白浅的修复。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那烙印如同一个冰冷的“异物”,深深嵌在血脉与神魂的“记忆”里,此刻正散发着微光,那些非金非篆的古老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在“记录”或“回应”着什么。夜华尝试以新生之力去接触、包裹、甚至消磨它,却如同泥牛入海,那烙印纹丝不动,反而新生之力中蕴含的生机,隐隐有被其“同化”或“冻结”的趋势!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夜华心中寒意更甚。它绝非阴蚀雷咒的残余,层次更高,更古老,更……难以理解。它就像一枚被强行打入他生命本质的“坐标”,或者“钥匙”,连接着某个他绝不想接触的恐怖存在。
忽然,他感觉到烙印的波动,似乎朝着某个方向,极其微弱地“偏转”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远超以往的归墟感知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来自归墟海眼核心,而是来自……归墟与现世壁垒的某个相对“薄弱”的区域,距离青丘,似乎并不算特别遥远!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涟漪”中,夹杂着熟悉的、属于北极雷府特有的狂暴雷元波动,以及……一丝更加隐晦、却让他本能感到厌恶与危险的、属于厉雷真君个人法力的阴毒气息!
他们在靠近!而且,似乎是朝着青丘的方向!
“调虎离山?还是……冲着这烙印来的?”夜华瞬间想到了多种可能。厉雷真君或其爪牙,难道是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了他体内这因修复阴珏而异常活跃的烙印,从而锁定了他的位置,甚至推测出青丘正在进行的行动?
不能再待在这里!必须立刻返回,警告狐帝!同时,也要想办法将可能的敌人引开,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到阴珏修复,更不能让他们接近浅浅和青丘的核心!
夜华强行压下身体与神魂的不适,再次提起仙力,朝着梧心殿的方向疾飞。同时,他尝试以秘法向狐帝传讯,但受烙印干扰,寻常传讯手段竟有些不稳。
就在他飞掠出山谷不久,际远处,原本晴朗的空,毫无征兆地涌现出大片大片的紫黑色雷云!雷云翻涌,边缘带着不祥的灰气,移动速度极快,方向,赫然正是青丘!
雷云之中,隐隐可见数道身披雷甲、气息强悍的身影,为首一人,周身雷光最为炽烈阴毒,正是曾在幽冥隙设伏的、厉雷真君麾下心腹战将之一——“毒牙雷将”!
“发现异常归墟共鸣波动,源头就在前方青丘境内!主上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探查清楚,若有阻碍,格杀勿论!”毒牙雷将冰冷的神念在雷云中传递。
“是!”众雷将齐声应和,杀机凛然。
紫黑雷云,裹挟着毁灭气息,如同一片移动的灾难,朝着青丘边界,滚滚压来!
而此刻,青丘祖灵祭坛上,阴珏修复正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白浅已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全部心神都维系在那缕跨越虚空的淡青色光流之上,对外界逼近的危机,浑然未觉。
狐帝等人虽也察觉到象异常与远方急速逼近的恶意,但阵法运转正酣,白浅不容打扰,他们只能一边竭力维持阵法稳定,一边紧急调动青丘防御力量,准备迎战。
夜华的身影,如同一道逆行的流星,正拼命赶回。他手中,已暗暗扣住了几件威力强大的护身与攻伐法器,眼神冰冷如铁。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暗影,已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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