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正月初五 西安行宫
年节的短暂平静被打破，朝会重开。击退皇太极的论功行赏已基本尘埃落定，孙传庭及其麾下将士获得了丰厚的封赏，宣大一线士气如虹。然而，一份被刻意压后审议的奏章，却在今日的朝会上引发了暗流汹涌的波澜——蓟辽督师袁崇焕为关宁军请功的奏疏。
这份奏疏写得可谓“情理并重”。袁崇焕先是详细陈述了关宁军在蓟州一线“力拒奴酋多尔衮数万大军，使其不得西进一步”的“功劳”，强调了关宁军作为“辽东屏障”的重要性。随后，话锋一转，再次提及“五年复辽”方略，直言此战略需要朝廷在钱粮、兵员、乃至对辽东人事的“绝对信任”与“专断之权”上方能实现。字里行间，虽未明言，却将此次皇太极能绕道入塞的原因，隐隐归咎于朝廷对其支持不够，掣肘过多。最后，才是为麾下将士请赏，并暗示关宁军欠饷已久，军心亟待抚慰。
奏疏一念完，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兵部尚书李邦华出列，语气谨慎：“陛下，袁督师镇守蓟辽，牵制多尔衮部，确有其功。关宁将士久戍边关，亦属实情。臣以为，赏功抚军，理所应当。”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一位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班反驳：“李部堂此言差矣！袁崇焕拥兵十余万，坐视奴酋皇太极主力西窜宣大，仅派祖大寿率八千骑虚应故事，追蹑百里即还，此乃‘养寇自重’‘畏敌如虎’！其功在何处？其请功奏疏，更暗藏要挟之意，以‘复辽’为名，行割据之实！此风断不可长！”
“王御史此言过于苛责！”一位与辽东将门有旧的官员立刻站出来，“若无袁督师扼守蓟州，一旦多尔衮与皇太极合流，宣大战局岂堪设想？关宁军乃国家柱石，岂能因一时策略不同而寒了将士之心？”
“柱石？怕是尾大不掉的藩镇吧！”另一位清流官员冷哼，“陛下，袁崇焕屡屡以‘五年复辽’为辞，索要无度，却不见尺寸之功！昔日宁锦大捷，乃众将用命，岂是他一人之功？如今更骄横至此，竟敢以此要挟朝廷，其心可诛！”
朝堂上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务实派和与辽东有利益关联的官员为主，主张安抚袁崇焕，满足其部分要求，以稳定辽西防线；另一派则以清流言官和部分对袁崇焕猜忌已深的官员为主，认为其跋扈难制，必须借此机会加以打压，甚至有人隐晦提出应将其调离或锁拿问罪。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崇祯，面色平静地听着下方的争论，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袁崇焕的这份奏疏，在他预料之中，却依旧让他感到无比的腻烦与愤怒。功？牵制多尔衮固然有功，但这功有多大？能与孙传庭野战破耽力保宣大相比吗？过？坐视主力西窜，逡巡不前，这过又有多大？更别提奏疏中那隐隐的威胁之意。
他知道，袁崇焕和关宁军现在动不得。辽东局面复杂，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且关宁军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绝不能让他如疵意，如此挟功自重！
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等待着他的圣裁。
崇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袁崇焕镇守蓟辽，牵制虏骑，有功。关宁将士戍边辛苦，该赏。”
他先定下了基调，让支持安抚的一派心中一松。
但紧接着，崇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淡漠：“然，皇太极主力入塞，蹂躏宣大，关宁军未能有效截击、阻遏，致使京畿震动，百姓遭难，此乃事实。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这话让主张打压的一派精神一振。
“着内阁与兵部议定，对袁崇焕及其麾下将士之封赏，当以其‘守土’之功为准，酌情议处，不得逾越规制。”崇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框架，意思是赏可以赏，但别想借着这次机会拿到超格的封赏和权力。
“至于其所请钱粮、人事专断之权……”崇祯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那份奏疏上，“告诉他，‘五年复辽’乃国之大事，朕与朝廷时刻铭记。然凡事需循序渐进，量国力而校辽东事宜，仍需遵朝廷法度，共体时艰。如今国用艰难，各处皆需饷银，着户部优先补发关宁军两月欠饷，以安军心。余者，待国库稍裕，再行拨付。”
一番话，既肯定了袁崇焕的部分功劳，给予了有限的实惠（补发两月欠饷），又明确拒绝了他扩大权力的要求，更点出了“各处皆需饷银”，暗指他不要只顾自己。
“陛下圣明！”大部分官员齐声躬身。这个处理结果，算是各方势力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既没有彻底激怒袁崇焕，也没有让他得寸进尺。
退朝后，崇祯回到暖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大伴，拟一道中旨给孙传庭。”他冷声道，“告诉他，宣大防务乃重中之重，朕许他便宜行事之权，一应整顿、练兵事宜，不必事事奏报，可先行后闻！所需钱粮，优先保障！”
他要让孙传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北疆柱石，成为制衡乃至…取代袁崇焕的潜在力量。
同时，他也对王承恩吩咐：“让骆养性的人，对关宁军内部的动向，尤其是对袁崇焕的这道请功奏疏的反应，给朕盯得更紧些！”
袁崇焕这道奏疏，如同一根刺，虽然暂时被按下，却深深扎在了崇祯心里。他对袁崇焕的信任，已然降至冰点。现在维持着表面的平衡，只不过是因为外部压力太大，时机未到。
一旦……一旦东线或西线局势出现转机，这根刺，必将被连根拔起！
而此刻的蓟州，接到朝廷这般“恩威并施”回复的袁崇焕，是会更加收敛，还是会心生怨望，加速其命阅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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