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柳文渊站在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头，望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海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拒绝了水师大张旗鼓的护卫，只带了李忠和四名最精干的内卫，扮作深夜碰运气的渔夫，乘着这艘老旧的渔船，悄然驶向舟山海域。
根据账目线索和海盗零星的供词，那个可疑的无名岛，应该就在舟山群岛东北侧一片暗礁密布、平日极少有船只经过的区域。
渔船破开细浪，在星月微光下艰难前校老船公是李忠费尽心思找来的老手，据年轻时在这一带打过鱼，对复杂的水道依稀还有些记忆。
“大人，前面那片黑黢黢的影子就是舟山列岛了。”老船公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轮廓，“您的那地界…可邪乎得很，老辈人都那边闹海鬼，有去无回，多少年没人敢往那边深去了。水流乱，暗礁多，稍不留神就得船毁人亡。”
柳文渊眉头紧锁，心中警惕更甚。越是人迹罕至，越是可能藏污纳垢。
渔船心翼翼地绕过几处标注在简陋海图上的暗礁，朝着东北方向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海面上雾气渐渐弥漫开来，能见度越来越低，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四周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老船公停下橹，侧耳倾听着什么，脸色有些不安，“好像…好像有动静？”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在风声和海浪声的间隙中，隐约似乎听到了一种有规律的、不同于自然声响的微弱声音——像是…号子声？还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
“熄灯，慢慢靠过去。”柳文渊低声下令。
渔船上的风灯被熄灭，船借着微弱的海流和船公高超的技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声音来源。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更黑的影子，像是一个不大的岛屿。而那诡异的声响，正是从岛的方向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压低的、腔调古怪的呵斥！
倭语？！柳文渊和李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确定。果然在这里！
渔船借着礁石的阴影缓缓靠近岛屿。借着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月光，众人依稀看到岛上临海的一处坳地里，似乎有火光闪动，还有人影晃动！
那里似乎是一个简陋的临时码头，停靠着两三艘不像渔船的狭长船只，船型低矮，桅杆上挂着破旧的深色帆！码头上堆放着一些箱子和麻袋，几个人影正在忙碌着将东西搬上搬下。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动作姿态，绝非善类。
“大人，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内卫突然指着岛屿另一侧。
只见那边黑暗中，竟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像是信号，随即熄灭。片刻后，岛上也有一处亮光回应了几下。
“他们在和人接头！”李忠声音凝重，“海上还有船！”
柳文渊极目远眺，果然看到远处的海雾中，有一个模糊的船影轮廓，正悄无声息地停泊着，仿佛在等待什么。看那帆影的独特形状，似乎正是白日里出现过的那些神秘广船之一！
一切都被串联起来了！这个无名岛，就是一个秘密的走私中转站！甚至可能是倭寇的一个临时据点！
必须靠得更近，看清他们到底在交易什么！
柳文渊示意船公再靠近一些，试图找一个能登陆侦查的地点。
然而，就在渔船绕到一处峭壁下方，试图借助阴影掩护时，异变突生！
“嗖！”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峭壁上方的黑暗中射来，擦着柳文渊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船舷上，箭尾兀自颤抖！
“有埋伏！”李忠大吼一声，猛地将柳文渊乒在甲板上。
“八嘎！”峭壁上传来一声粗野的怒骂，紧接着，更多的箭矢如同毒蛇般从上方射下！显然，他们的行踪早就被发现了！对方在这里设置了暗哨！
“快！调头！离开这里！”柳文渊在甲板上喊道，心脏狂跳。
老船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扳动船舵。内卫们则迅速举盾护住要害，拔刀格挡箭矢。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箭矢入木的闷响不绝于耳。
对方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箭矢又准又狠，显然都是老手。
“啊！”一名内卫肩膀中箭，闷哼一声。
渔船艰难地在狭窄的水道中调头，船身不时擦碰到旁边的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峭壁上的敌人见他们要跑，攻击更加猛烈，甚至扔下了几块石头，砸得船板砰砰作响。
“不能让他们跑了！放船追！”上面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很快，岛屿方向传来了船只下水的声音和急促的划桨声！几艘狭长的、速度极快的艇如同鬼影般从岛湾里冲了出来，每艘艇上都有四五个人影，奋力划桨，直扑而来！这种艇在复杂水域远比他们的渔船灵活快速！
“是倭寇的艋艟快艇！速度极快！”李忠看着后方那几艘破浪而来的追兵，脸色难看。对方的船且轻，桨手众多，在这种近岛礁石区速度优势极大！
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被追上！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往最密的暗礁区开！”柳文渊急中生智，指着海图上标注的一片如同迷宫般的危险水域喊道。
老船公一咬牙，操纵着渔船冲向那片犬牙交错的暗礁区域。这里水情极端复杂，水下暗礁林立，大船不敢进，但渔船和艋艟艇同样危险重重。
渔船险之又险地在一片片狰狞的礁石中穿梭，船底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刮擦声。身后的追艇果然被逼降低了速度，桨手们不得不心避让礁石，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不时有冷箭射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钱谷看着在礁石间灵活穿梭、越来越近的追兵，声音发颤。对方的驾船技术显然也非常高超。
柳文渊额头沁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绝不能被活捉！那些账册和发现必须送回去！
他看了一眼腰间那枚冰冷的铜管密信，又看了看身后凶悍的追兵和远处那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岛屿…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李忠！你带两个人，护着钱谷和船公，乘舢板想办法绕路返回杭州，将此处所见和账册密信，务必呈送陛下！”柳文渊语速极快，语气斩钉截铁，“我和剩下的人，引开他们！”
“大人！不可！”李忠大惊失色。
“这是命令！”柳文渊厉声道，眼神决绝，“他们的目标是我这个巡查使！只有我能引开他们！快！再拖就谁都走不了了！”
他不由分，一把抢过船舵，猛地转向，朝着与返回杭州相反的一处更危险的礁石区冲去，同时让一名内卫举起火把，故意暴露位置！
“来吧！”柳文渊对着后方追兵大喊。
果然，倭寇的快艇立刻被吸引，调转方向，劈波斩镭直扑柳文渊的渔船而来！
李忠眼含热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跺脚，带着钱谷和另外两人，驾着渔船后拖着的备用舢板，借着礁石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柳文渊站在船尾，看着李忠的舢板消失在黑暗里，心中稍安。他回头望向越来越近的追兵，那些倭寇狰狞的面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箭矢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撞向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九死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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