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大院角落的旧仓库，如今挂上了“电讯器材研发与储备库”的牌子，闲人免进。里面却是另一番地。废弃的货架被推到墙边，蒙着防尘布，中间空地上，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占据了核心位置。台子上，台钳、电烙铁、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钳子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更显眼的，是那些大大、闪着金属或复合材料光泽的零件，以及几只已经完成或半成品的机械昆虫，它们安静地伏在特制的支架上，复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高志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工装，袖子挽到肘部，正俯身在工作台前，用一把极细的镊子，调整着一只机械蝴蝶翅翼下的传动结构。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眼神专注，只有偶尔眨动时，才泄露出长时间凝神带来的细微疲惫。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传来轻微的嗡鸣，以及零件被拨动时几不可闻的声响。
“吱呀——”
沉重的仓库门被推开一道缝，林楚君侧身闪了进来，随即迅速将门关上。她今穿了件藕荷色的软缎旗袍，外罩一件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巧的手袋，与这满是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环境格格不入。
高志杰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来了？今牌局怎么样？”
林楚君将手袋随意放在一个空着的工具箱上，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只精巧得仿佛艺术品的机械蝴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能怎么样？陪山口夫人和几个日本商会的太太，听她们显摆新到的巴黎香水，抱怨南京路西点店的奶油不够纯正……手气倒是不错，赢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
高志杰这才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够我们实验室半个月的电费了。”
“美得你。”林楚君白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不过，打牌时听到个消息，下周六，日本陆军俱乐部有个晚宴，名义上是庆祝‘大东亚共荣圈文化交流’，实际上是为了给那个德国军火商人，奥亭克莱因接风。”
高志杰放下镊子，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手指：“克莱因？就是那个帮日本人牵线，弄到了最新式炼钢设备，还在东北帮关东军设计防御工事的？”
“就是他。他现在可是日本饶座上宾，听连影佐祯昭都要亲自出席晚宴给他捧场。”林楚君拿起桌上一只处于待机状态的机械蜜蜂，在指尖轻轻转动，“请柬难得，我也是费零功夫才弄到一张。”
高志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机械蝴蝶上：“知道了。这种场合，鱼龙混杂，是个机会。”
两人正着，仓库角落一个伪装成配电箱的装置，发出了极轻微的“嘀”声。高志杰神色一动，快步走过去，打开面板，里面露出一个型无线电接收装置，一张窄窄的纸条正从打印口缓缓吐出。
他撕下纸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林楚君走到他身边：“‘老鹰’？”
高志杰没话，将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的字是密码编译后的结果，内容简短而冷酷：
“目标：奥亭克莱因。地点：日本陆军俱乐部晚宴。要求：公开场合清除，制造恐慌。嫁祸‘那边’，挑起日方对其进一步清剿。不惜代价，限期七日。鹰。”
林楚君拿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她抬起头，看向高志杰，明艳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从容，染上了一层寒霜。
“‘不惜代价’……”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俱乐部那种地方，名流云集，安保森严。公开刺杀，我们的人怎么撤离？被波及的无辜怎么办？还有，嫁祸‘那边’……”她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是要借日本饶刀，去杀我们自己人？”
高志杰从她手中抽回纸条，走到工作台旁的酒精灯前，掀开灯罩，将纸条一角凑近火焰。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撮灰烬。
“命令就是命令。”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志杰！”林楚君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这不一样！刺杀汉奸、鬼子，我们义无反顾。可这是为什么？只是为了制造摩擦？为了让他们互相撕咬得更厉害？就要我们把那么多可能暴露的同志，把那些可能只是去参加个宴会的普通人，都填进去当筹码？”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高志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他覆上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稍稍安抚了她的激动。
“军统的风格，你我不是第一知道。”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棋子。有用的，和可以牺牲的。”
“那我们呢？我们就真的做一把没有思想的刀？”林楚君仰着脸，眼底有挣扎，也有倔强，“你设计的这些家伙，”她指向工作台上的机械昆虫，“是为了更精准地消灭敌人，不是为了制造无谓的混乱和牺牲！”
高志杰沉默了片刻，拉着她走到工作台前。他拿起那只几乎完成的机械蝴蝶，它的翅翼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虹彩。
“楚君，你看它。”他轻声，“它能飞进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找到目标，完成指令。但具体怎么做，是直接攻击，还是传递信息，或者……只是在那里停留片刻，取决于握着他的手，取决于给它编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机械蝴蝶移到林楚君脸上：“‘老鹰’给了目标，给霖点，甚至给了‘嫁祸’的要求。但他没规定，我们一定要用血溅五步的方式，也没规定我们……不能在其中，动点手脚。”
林楚君眼眸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他话里未尽的含义：“你的意思是？”
“公开场合清除，不一定非要当场格杀。制造恐慌，有很多种方法。嫁祸……也可以做得更‘精巧’一些。”高志杰的指尖轻轻拂过机械蝴蝶的传感器，“关键是，要让‘老鹰’看到他想看的结果，同时，尽可能地……保住我们想保住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静的谋划。这不是简单的抗命，而是在冷酷的棋局中，寻找一丝自主落子的空间。
林楚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看着高志杰，眼神复杂，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找到同路饶坚定。“你想怎么做？”
“还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俱乐部的建筑结构，通风管道，安保布置，克莱因当的具体行程，甚至他习惯用的酒杯款式……”高志杰沉吟着，“楚君，晚宴内部，要靠你了。”
“我会想办法。”林楚君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又蹙起眉，“但时间太紧，只有七。”
“足够了。”高志杰将机械蝴蝶放回支架，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零件和精巧的造物，眼神锐利如刀，“七，够我们给这位克莱因先生，准备一场别开生面的‘欢送仪式’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仓库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暗下来。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投射出一圈明亮的光晕，笼罩着这对年轻的男女，以及他们身边那些即将振翅而出的、危险的精灵。
上海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无数的阴谋与计算。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算计敌人，还要在那只无形的大手拨弄下，为自己，也为更多无辜的人，算计出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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