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76号电务处办公室的窗玻璃，带来一丝萧瑟的寒意。办公室内却暖意融融，留声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高志杰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最新到的美国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火焰明灭不定，映照着他看似慵懒的脸庞。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无线电元件采购清单，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林楚君昨晚从日本司令部的舞会上带回来的信息——“桐工作”，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心头。日蒋秘密接触？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高志杰眼神微凝，随手将打火机揣进西装口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心腹，行动队调过来给他“打杂”的孙，机灵，嘴严。孙手里捧着一盒刚出炉的蝴蝶酥，脸上堆着笑：“高科长，祥福记的，还热乎着，您尝尝？”
“放那儿吧。”高志杰用下巴点零桌面，看似随意地问，“今早院里没什么新鲜事吧？我看那边，”他目光瞥向主楼方向，“好像有点闹哄哄的。”
孙放下点心盒，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李主任（李士群）走后，新上来那位（吴世宝？或其他76号实权人物）和日本顾问那边为了虹口那批查封的西药分配，又顶上了，拍桌子摔杯子的。”
高志杰嗤笑一声，拿起一块蝴蝶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抢食吃嘛，总是难看的。阿拉（我们）管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就好。”他挥挥手，“去吧，没事别让人来烦我，研究新设备呢。”
“晓得嘞，高科长。”孙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周璇的歌声在流淌。高志杰脸上的漫不经心迅速褪去，他迅速走到门边，确认锁好，然后走到文件柜旁，看似随意地摸索了一下，柜子侧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电工手册》，翻开，书页中间被挖空，藏着一台巧的、经过他改装加密的收音机。
调好频率，一阵细微的电流嘶嘶声后，耳机里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是“老鹰”。
“‘幽灵’，近期活动报告。”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用预设的密语简洁汇报了近期利用内部争斗转移视线、以及“信息节点”初步部署成功的进展，隐去了“桐工作”和与林信一技术对抗的具体细节。
“‘蜂群’体系已初步具备协同作战能力，可执行更复杂任务。”他最后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技术人员的自豪。
然而，老鹰的反应却异常冷淡：“技术防御和内部倾轧，只是手段，并非目的。‘幽灵’，你的核心任务是清除对帝国和和平事业构成威胁的目标，制造恐慌，打击敌人士气。”
高志杰心头一沉。
老鹰继续道：“新任日本海军武官，矶谷廉介，此人与海军强硬派关系密切，积极推动对重庆的进一步军事压力，并试图整合上海周边非蒋系武装力量，威胁甚大。总部命令，限期一周内，予以清除。”
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
高志杰下意识地想争辩：“目标身处核心区域，护卫严密，一周时间太过仓促，需要更周密……”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老鹰打断他，声音更冷，“必要时代价可以接受，务必造成震慑效果。记住，为了胜利，一切都可以牺牲，包括……外围的枝叶。”
“外围的枝叶……”高志杰的心彻底凉了下去。这冰冷的措辞，几乎就是明示，必要时，连林楚君这样的“外援”也可以作为弃子。军统的无情，他早有体会，但每次直面，依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他们只管任务是否完成，从不管执行任务的人死活。
“收到。”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通讯中断。高志杰摘下耳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76号特务正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那人苦苦哀求着，换来的是一记沉重的枪停雨丝打在那人绝望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娘个冬采，啥世道……”他低声用上海话骂了一句，胸口堵得发慌。这魔窟里，人命贱如草芥。
他摸出那个银质的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不能乱，绝对不能乱。老鹰的催促像鞭子一样抽下来，但他高志杰，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构建矶谷武官可能的活动路线、护卫力量、周边环境……“蜂群”的各个单元——侦察的“眼”，突击的“兵蜂”，辅助的“工蜂”和“节点”——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开始在他脑中排列组合。
必须设计一个局，一个既能干掉矶谷，又能最大限度保证自己和楚君安全，甚至……能反过来利用这次任务，为自己争取更多主动权的完美之局。
晚上，法租界，林楚君的公寓。
窗外是租界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一河之隔的闸北、南市的破败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客厅里留声机放着肖邦的夜曲，林楚君穿着一身丝质睡袍，给高志杰倒了一杯红酒。
“脸色这么难看，又被哪位千金姐甩了？”她笑着打趣，眼波流转。
高志杰没接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鹰来了新命令。”
林楚君脸上的笑容淡去，走到他身边坐下：“什么任务？”
“矶谷廉介，日本海军武官，一周内。”高志杰言简意赅。
林楚君沉默了片刻，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时间太紧，位置敏感，这是硬仗。”她抬眼看他，“老规矩，需要我做什么？”
高志杰看着她明艳而坚定的脸庞，老鹰那句“外围的枝叶”再次在耳边响起，让他心头一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这次不一样，楚君。上面……只问结果，不问代价。”
林楚君反手握住他，力道不：“我晓得（知道）利害。从踏进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是志杰，我们不能做白白送死的傻瓜。你得拿出你技术宅的本事，想个万全的法子。”
高志杰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那股被军统无情命令激起的冰冷，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法子，樱”他眼中重新闪烁起那种沉浸在技术构思中的光芒，“硬碰硬不行，得用巧劲。‘蜂群’不是吃素的。不过，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矶谷稍微放松警惕，或者能让他的行程出现可控漏洞的契机。”
林楚君若有所思：“矶谷……我好像听井上夫人（某日本军官夫人）提起过，他夫人下周末过生日，或许……”
高志杰眼睛一亮：“生日？好机会！公共场所，人多眼杂，护卫再严也有疏漏的时候。具体信息，能弄到吗？”
“我试试看。”林楚君点头，“明约了几位夫人打牌，井上夫人也在。”
高志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心。”
“侬（你）也是。”林楚君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才能看到胜利那一。”
高志杰搂紧她，目光投向窗外迷离的夜色。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缝隙中透出几点寒星。
一周，矶谷廉介。一场精心策划的“蜂群”狩猎，即将在这繁华与腐朽并存的上海滩，悄然展开。而这一次，他要做的，不仅是完成任务，更是要在军统的冷酷和敌饶严密防卫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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