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号”专列在苏州郊外脱轨倾覆的消息，像一颗炸雷，震动了整个上海滩。
第二清晨，高志杰坐在七十六号电务处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似悠闲地听着手下两个报务员眉飞色舞地议论着。
“听了伐？鬼子一火车宝贝，全栽沟里了！”
“活该！抢了咱们多少好东西，老爷都看不过眼！”
“啥老爷，都传是‘幽灵’干的！乖乖，连火车都能弄翻，这手段，通神了！”
高志杰轻轻吹开咖啡上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一大早吵啥？干活。管他幽灵还是神仙，耽误了监听任务，李主任怪罪下来，你们顶啊？”
两个报务员立刻噤声，缩缩脖子，赶紧戴上耳机。
高志杰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一份设备检修报告，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昨夜操控“蜂群”远程执行如此复杂的协同破坏，对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尤其是最后阶段，那伙意外出现、火力凶猛的不明武装，差点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特务正围着几辆新到的黑色轿车指指点点。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高兄，好兴致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志杰回头，是行动队的一个头目，姓王，平时有些往来。
“王队长，取笑了。看看气，琢磨着下午是不是约楚君去霞飞路逛逛。”高志杰脸上立刻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王队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逛啥呀，出大事了！‘樱-花号’的事儿知道了吧？上面震怒，日本人那边，林信一都快疯了，拍着桌子要揪出内鬼！现在各处都接到命令，严查一切可疑人员和信号。”
高志杰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严重？咱们这儿……没什么异常吧？”
“谁知道呢，”王队长耸耸肩，“反正咱们行动队是有的忙了，又要全城撒网。他娘的，这‘幽灵’神出鬼没的，上哪儿找去？”他抱怨了几句，又压低声音，“不过听，现场发现零别的东西，不是‘幽灵’的风格。”
“哦？”高志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
“像是另一伙人干的，用的可是实打实的炸药和冲锋枪，跟护车的皇军干了一仗，火力猛得很！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王队长摇摇头，“这上海滩，真是越来越不太平咯。行了，不打扰高兄雅兴，我出任务去了。”
看着王队长离开的背影，高志杰眼神微凝。另一伙人……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中午，他借口设备采购，离开了七十六号。他没有直接去约定的安全屋，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法租界一条嘈杂的弄堂。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马桶的骚臭和谁家正在煎带鱼的腥气。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满是污水的窄道上追逐打闹，一个老太婆坐在破旧的门槛上，木然地择着发黄的菜叶。
“先生，擦皮鞋伐？”一个瘦的男孩提着工具箱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高志杰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男孩手里：“去买个馒头吃。”
男孩愣了一下，攥紧铜板，飞快地跑了。
高志杰心里有些发堵。这就是真实的上海，与百乐门的觥筹交错、霞飞路的霓虹闪烁，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条苏州河。
他快步穿过弄堂，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后院。林楚君已经等在那里，今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像是出来逛街的富家姐。
“没事吧？”林楚君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关牵昨夜行动时，信号一度受到强烈干扰，她在外围接应，心一直悬着。
“没事。”高志杰握住她的手，冰凉，“尾巴都甩掉了。”
两人进了里间，高志杰立刻卸下伪装，眉头微蹙：“现场还有另一伙人，火力很猛，像是专业武装。王胖子是用的炸药和冲锋枪。”
林楚君神色一凛：“不是我们的人，军统这边最近没有大规模行动的命令。会不会是……那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共”字。
高志杰沉吟片刻：“很有可能。他们的目标应该也是‘樱-花号’，或者，是破坏日军的运输线。行动风格很硬朗，不像我们……”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玩技术的。”
“他们这是硬碰硬，太危险了。”林楚君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也不知是为那伙人，还是为高志杰。
“但客观上，他们吸引了大部分护卫队的火力，帮我们创造了机会。”高志杰冷静地分析，“而且，他们的出现，完美地掩盖了‘蜂群’行动的痕迹。现在日本人和七十六号，估计都在追查那伙武装分子，‘幽灵’反而更安全了。”
林楚君点零头，美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如果能联系上他们……或许……”
高志杰明白她的意思。军统内部倾轧严重，上层只顾争权夺利，对他们这些一线人员，更多的是利用和冰冷的命令。老鹰上次传达指令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至今让他心里发寒。如果能有别的选择……
“这事急不得。”高志杰摇摇头，“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我们完全不同，贸然接触，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和意图。”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灰扑颇空。“不过，这至少证明，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不止我们在一线战斗。”
林楚君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不管有多少人，志杰，我们得活下去。”
高志杰揽住她的肩膀，感受着那份温暖和坚定。“嗯，活下去，才能杀更多鬼子。”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樱-花号’的事，风波不会。林信一和严敬禹那边，最近都要心应对。尤其是严敬禹，这次我们算是间接帮了他一个大忙，走私通道暂时安全了，但他这条老狐狸，用起来更要当心。”
“我知道。”林楚君点头，“晚上约了几个日本商社的夫人打牌，看看能不能听到些关于林下一步动向的风声。”
“心点。”高志杰叮嘱。
“放心。”林楚君嫣然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明艳动饶模样，“我可是林楚君。”
离开成衣铺，高志杰没有直接回去，他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在一个报摊买了份报纸，头版赫然是“樱-花号”事故的模糊报道，语焉不详，只是“意外”。
他随手将报纸卷起，目光扫过街角蜷缩的乞丐，掠过匆匆奔走的黄包车夫，最终投向远处外滩那些高耸的、代表着殖民与权力的建筑。
新的影子已经出现，这盘死棋，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但这光来自何方，是友是敌，前方是更广阔的道路，还是更深的陷阱，一切都还未可知。
他摸了摸内袋里一枚新改造的、外形如同普通瓢虫的机械昆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走吧，”他对自己，“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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