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收到那段视频日志时，是在凌晨的实验室。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在寂静中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林溪的声音，她身后的简陋背景，她眼神里的清澈与坚定，还有那关于“树与根、枝叶与空”的比喻，像一股沉静而有力的溪流，冲刷过他心头积压的焦灼与迷茫。
一周后，当mIt媒体实验室短期合作项目的邀请函正式抵达邮箱时，顾夜没有犹豫。他接受了邀请，项目启动时间在两个月后，为期六个月。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订了一张飞往林溪所在省份省会城市的机票，然后辗转长途汽车，最后在当地的扶贫干部帮助下，雇了一辆底盘极高的旧皮卡，颠簸了几乎一整，才抵达那个深山里的学。
他出现时，林溪正和几个寨子里的孩子在学校空地上玩老鹰捉鸡，笑声清脆，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她穿着当地妇女常用的深蓝色土布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颊被山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到他从皮卡上下来，风尘仆仆，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林溪愣在原地，手里拉着的“鸡”链条都忘了松开。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大哥哥。
顾夜走到她面前，站定。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但眼神却不再是获奖照片上那种疲惫的空洞，而是沉淀下许多东西后的清亮与平和。
“你……”林溪张了张嘴，没出话。
“来看看你的根，长得怎么样了。”顾夜，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晚上，吃过阿木哥家热情的招待饭后，顾夜跟着林溪爬上了学校后面那个她常去捕捉信号的山坡。冬日的山区，夜空格外澄澈高远，繁星如碎钻般洒满鹅绒似的幕，银河横跨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城市光害，只有山风低吟，和远处村落零星的狗吠。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被白日太阳晒得尚有余温的大石头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仰头看着星空。
“mIt的短期项目，我接受了。”顾夜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很清晰，“下个月中旬出发，波士顿，六个月。”
“嗯。”林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惊讶，也没有失落，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的项目呢？听阿木哥，进展很深，可能会延长。”
“寨老和县里文化馆的人最近在谈，想把我记录的一些东西，和旅游开发、文化传承结合起来，做成更系统的项目。导师也很支持，可能会变成一个长期的、跨年度的课题。”林溪望着银河，“所以，我可能也需要在这里，待上至少一年，甚至更久。”
两人都陈述了即将到来的分离和各自事业的轨迹，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明的气。
然后，顾夜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支笔。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在星光下看不太清。
“在飞机上，还有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公式或数据，而是写满了字，分点分项，甚至还有简易的图表，“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是空泛的承诺，是一个……可以操作、可以调整、我们一起执行的规划。”
林溪凑近了些，借着星光和顾夜打开的手机电筒光，看向笔记本。
第一页，标题是：三年视野框架（2024-2026）。
下面分成了几个清晰的板块：
1. 地理与时间轴：
阶段一（未来6-8个月）：顾夜在波士顿（mIt短期项目）；林溪在黔东南（纪录片深度期）。标注：预计物理距离最远，时差12时。
阶段二（项目结束后-约1年）：顾夜回国，可能在北京\/上海等地继续相关研究或进入下一阶段学习；林溪项目可能进入后期制作或新阶段，地点相对灵活。标注：距离缩短，时差消失。
阶段三（后续）：视前期发展情况，共同商议下一阶段地点（可能涉及一方或双方的国际交流、工作地点选择等）。标注：保持开放性。
2. 沟通与联结机制：
固定沟通时间：每周至少两次高质量视频通话（考虑到时差和山区信号，提前预约，灵活调整）。
共享进度日志：各自维护简单的周记\/月记，分享工作进展、思考、烦恼（非即时，可累积后阅读，降低因时差带来的沟通压力）。
“紧急信号”约定：如有重大情绪波动、健康问题或重要决策需要即时商讨，使用特定方式标记，另一方需优先回应。
定期“虚拟共处”：约定同时看一部电影、读一本书、甚至只是同时在不同的夜空下看星星，然后分享感受。
3. 个人职业发展步调：
顾夜：短期项目目标（技能、成果、人脉）；后续国内发展路径探索（学术界\/产业界）；长期研究方向锚定。
林溪：纪录片阶段性成果（粗剪、参赛、传播）；课题深度与拓展可能性；个人创作风格确立与未来方向。
交叉点支持：定期互相提供对方领域的“外脑”视角和建议；资源共享（文献、人脉、机会信息）；重要节点（如答辩、首映、关键申请）互相提供精神与实质支持。
4. 家庭与外部压力应对：
共识：双方家庭（尤其是顾夜母亲）的期望与关切需被尊重，但决定权在两人手郑
策略：顾夜负责与母亲进行更有效、更定期的沟通，传递两饶共同规划和成长，而非单纯对抗；林溪保持尊重与界限，不主动冲突，以自身成长和成果作为最好的回应。
共同底线：任何重大决定（如涉及长期异地、职业转折等）必须在两人充分商议后做出，不被单方面家庭压力左右。
5. 情感维系与共同成长目标：
年度深度复盘：每年选择相对空闲的时间（如假期），面对面进行关系复盘，调整计划，解决积累问题。
共同兴趣培养：即使异地，也尝试发展一两个可以远程进行的共同爱好或学习项目（如一起学一门新语言、研究某个共同感兴趣的课题）。
核心目标：不是单纯“维持”关系，而是在各自专业领域深耕的同时，确保两人仍在共同进化，思想与精神层面保持同频与共鸣。
顾夜一条条解释着，他的笔迹工整，思路清晰，将庞大的、令人畏惧的“未来”，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管理、可以讨论、可以行动的模块。
林溪听着，看着，眼眶渐渐发热。这不是浪漫的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她心动。这是他将他们的感情，真正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用心经营的“项目”来规划。他考虑了时差、信号、压力、成长，甚至包括了应对她最在意的家庭问题的方法。
“这只是一个初步框架，”顾夜解释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她，目光在星光下格外认真，“需要我们一起修改、补充。而且，计划可能赶不上变化，我们需要保持弹性。但是溪溪，我觉得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地图’，即使以后要改道，也知道我们原本想去的方向，以及为什么调整。”
林溪用力点零头，泪水终于滑落，但嘴角是上扬的。“我喜欢这个‘地图’。”她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笑意，“特别是‘紧急信号’和‘虚拟共处’那部分。”
顾夜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那，合作愉快，林溪导演。”
“合作愉快，顾研究员。”
星空之下，群山之间，两个年轻人，在闪烁的星光见证下，像签订一份重要的合作协议般，为他们的爱情和未来，勾勒出了一幅虽充满挑战、却路径清晰的规划图。
这不是故事的结局，甚至不是风雨的终点。但它标志着，他们终于从被动的承受者、混乱的挣扎者，转变为了主动的规划者、清醒的同行者。爱依然是那艘船，但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航海图和操舵的默契，准备一起驶向那片未知却也令人期待的、共同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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