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
惠贵人横她一眼，将折子一点一点，按照以前的纹路细细折好。
“都到如今的局面了，不想着怎么降低损失，还想着往里跳吗？胤禔做了他该做的，这点我很欣慰。
成大事者不拘节，若为感情所左右顾忌，反倒一事无成，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她徐徐笑了笑，并未有任何愤怒伤心，崩溃失态，反而神色泰然，甚至是如沐春风，颇为感慨接道：
“胤禔终于长大了，知道取舍了，这是好事，我犯不着为了一张纸就质疑我们的母子之情，胤禔不论作何举动都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能在忍常人之不能忍，未曾意气用事，在极短时间利益最大化是他的本事，我合该高兴才是。”
挽星听得瞠目结舌。
她跟随惠贵人多年，深知主子的心性与手段，却也万万没想到，面对亲生儿子如此赤裸裸的抛弃背叛，非但没有崩溃伤心，反而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甚至为儿子的冷酷决断感到欣慰高兴。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母子之情的认知。
然惊骇过后，一丝寒意爬上脊背的同时，挽星竟也不得不承认，抛却那些世俗的孝悌之义，从最纯粹冷酷的生存利益出发，直郡王此举或许真的是当下最正确明智的选择。
壮士断腕，弃卒保车。
“把折子收好吧。”
惠贵人将折子递给挽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收起一件用过的杯盏。
挽星心翼翼接过，往内室走去，忍不住回头又看了惠贵人一眼，见她复又忧心忡忡，便又问：
“既然王爷已经兵行险招度过此劫，主子还在烦心什么？”
惠贵人叹口气，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屋外已经黑透的色。
夜色如浓墨泼洒下来，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宫苑，暗沉沉一片，仿佛那成片的宫灯也照不亮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若是主子爷未曾送来这折子，胤禔怕是安然渡过，主子爷既然把折子送来了，怕是已经迁怒胤禔。
主子爷最是重孝道，太后几次三番挑事，他都能惩大诫，那就是看在孝悌之义上。如今胤禔逆他所行，是逃不了一顿责罚了。”
挽星听到这里，哪里还姑上去收什么折子，几步抢回惠贵人身边。
“主子！那该如何是好啊？！王爷他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触怒了主子爷？”
“慌什么？”
惠贵人不疾不徐道，她脸上神色略含几分讥诮，冷冷一笑。
“咱们主子爷虽然最重孝道，却也重骨肉亲情，这怕是他一辈子的软肋。自己时候没有得到的，长大了就越是渴求。
只要胤禔不做什么大不韪之事，纵然再怎么着主子爷也不会伤及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除了老老实实受罚还能怎么着？此时要是哭闹求饶反而落了下乘，让主子爷越发烦闷，得不偿失了。”
挽星听得心惊胆战，今夜主子的寥寥数语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几十年纳喇氏对与直郡王这对母子的认知。
什么母子情深，什么舐犊之情，在绝对的权势、生存与未来面前，似乎都可以被冷静地权衡，冷酷地割舍。
这难道就是家骨肉的真实面目？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母子二人骨子里流淌的是一脉相承的冷酷决绝。
惠贵人叹息一声，颇有几分惋惜之意，感叹道：
“可惜了了，偏偏是主子爷，若是换成唐宗宋祖，就不是如今这番局面了。”
回应她的只有夜深人静，那悠悠荡荡的晚风裹着檐下铁马叮铃作响。
梁九功颇有几分意兴阑珊。没能亲眼看见纳喇氏看到儿子那封大义灭亲折子后，痛不欲生的失态模样，着实让他觉得这趟差事少了最大的乐趣，无趣得很。
他抱着拂尘刚出了咸和左门，就见赵昌喜滋滋的跑着过来，那欢喜地的模样颇有几分扎眼，他隐在门扉阴影里，冷不防喊道：
“站住，这高高兴心去哪儿啊？”
赵昌吓得不轻，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头上的红缨凉帽蹿的老高，急忙忙接住帽子定睛一瞧，顿时委屈不已，抱怨道：
“师傅，是您啊。您这是做什么？好生生地，吓了我一大跳！”
梁九功从阴影里踱出来，眼梢斜睨着他，把下巴朝延禧宫方向一点：
“是去给惠贵人传旨？”
“可不是！”赵昌带好帽子，难掩的兴奋，凑近梁九功，“主子爷了恢复惠贵人嫔位。”
梁九功一听顿时脸拉得老长。
赵昌忙道：“别急啊师傅，还有将惠贵人……哦不，现在该叫惠嫔了，将她身边的首领太监常德胜，即刻锁拿，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不赦回。”
梁九功眉毛一挑，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常德胜那老货早该收拾了。
“还有呢？”
“还有将直郡王身边所有的师傅、伴读、哈哈珠子这些近身伺候的，不管官大官，有一个算一个，全撸了！罢免的罢免，撵出府的撵出府。
主子爷还让内务府和礼部从全国各地挑选品行好、有名声的孝子，派去直郡王府好好教导直郡王何为孝义。
另外，还罚了直郡王卸去所有差事，从明日起，每日去奉先殿祖宗牌位前跪着静思己过。”
梁九功越听越满意，脸上笑意更盛。
“嗯，这还像点样子。主子爷圣明！”
赵昌见师傅笑了，自己也跟着乐，但想起差事，又道：
“得嘞，师傅，那您先忙着，徒弟我得赶紧去延禧宫传旨了，免得耽误了时辰。”
“等等。” 梁九功叫住他，“你回吧，旨意我去传便是了。”
赵昌愣了愣，一脸的为难。
“这是主子爷交给我差事，要是让师傅替代了，回头要是问我我怎么回啊？”
梁九功摆摆手：
“无妨。到时候主子爷若问起，你只管照实，是我让你去的。主子爷不会怪罪的。”
他见赵昌依旧一脸惴惴不安，不愿应承的模样，眼珠一转，往夜色中模糊不清的昭仁殿屋脊努了努嘴。
“给你个讨巧卖乖的机会，昭仁殿主子素来和惠贵人过不去，她要是知晓惠贵人母子落得如此下场怕是高兴着呢，这消息合该有人头一个告诉她才是啊。”
赵昌恍然大悟，忙不迭地躬身：
“谢师傅提点，多谢师傅栽培！徒弟明白了，徒弟这就去！延禧宫那边就劳烦师傅您了？”
梁九功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看着赵昌脚步轻快、几乎是一溜跑奔向昭仁殿方向的背影，梁九功捋了捋拂尘，脸上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这下，戏才算是唱全了。
他整了整衣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刚刚离开的延禧宫走去。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即将看到“成果”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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