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的神魂在燃烧。
那不是温水煮蛙般的消散，而是烈火烹油，每一缕意识都在剧烈地崩解、升华。他化身的那棵老槐树，皲裂的树皮开始寸寸剥落，裂缝中渗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是他身为“胜力仙人”残存的最后一缕、也是最精纯的本源。
他要用这仅存的一切，去赌一个结局。
哪怕这结局只是执念构筑的泡影。
哪怕醒来后依旧是无尽的遗憾。
他也要在这一刻，亲手撕碎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纠缠了他两世的噩梦。
村口的土路上，王富带着王正、王校两个儿子，骂骂咧咧地朝秀萍走来。
王富的脸因酒精而涨成猪肝色，手里攥着一根刚从田埂上拔起的木棍，棍梢还滴着湿泥。
“秀萍！你今必须给老子一个法！”他的声音粗哑，酒气熏人。
秀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用身体护住身后那个半满的竹篓。篓子里是她刚从自家菜畦里拔的青菜，叶片鲜嫩，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王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鸡自个儿跑进你家藏，我……我也没想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翼翼的赔罪，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王正朝着地上“呸”地吐了口浓痰，眼神轻蔑：“没想到？你家那只瘟鸡，三两头往我家地里钻，拱了多少白菜心，你心里没点数？”
王校更是上前一步，几乎要用手指戳到秀萍的脸上：“今不赔钱，这事儿就没完！”
秀萍的手死死攥紧了竹篓的提手，因为用力，指节已是一片惨白。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可看着对方人高马大的三个男人，那点微弱的反驳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知道，王家在村里横行霸道，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道人家，惹不起。
王富见她不语，只当她是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木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带着风声，就要砸下！
就在这时——
“你们敢！！！”
一声嘶吼，如同惊雷，骤然撕裂了午后压抑的沉闷。
一个瘦的身影，从远处的田埂那头，发了疯似的狂奔而来。
是张扣扣！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磨破聊蓝布褂子，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一双赤脚板上糊满了湿滑的烂泥。他跑得太急，脚下打滑，在田埂上重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栽进旁边的水沟里，可他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有片刻停顿。
“砰！”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到母亲身前，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单薄的胸膛，死死挡在了秀萍和王富之间。
那双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却有两簇火苗在其中疯狂燃烧。
“我弄死你们！”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一字一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
秀萍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让张扣扣都感到了刺痛。
“扣扣！你疯了？！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心脏被揪紧的心疼。
“回去！快给我回去！”
张扣扣咬着牙，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他死死盯着王富，盯着那根还举在半空的木棍，盯着王正和王校脸上那副吃定了他们的轻蔑嘴脸。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也毫无知觉。
王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子，竟敢当面冲撞他。更没想到，那双眼睛里，会有那么浓烈、那么骇饶恨意。那种眼神，让他拿着棍子的手，莫名地紧了一下。
王正和王校也停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王富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一变，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满脸的横肉都堆了起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与尴尬。
“哎呦，是扣扣啊，你看这……伯伯和你妈这不闹着玩儿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利索地放下木棍，在裤腿上使劲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事了没事，孩子家家的，别瞎掺和。”
他转头看向秀萍，笑得更灿烂了些，几乎是谄媚：“弟妹，那我就先回去了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当，不值当。”
秀萍连忙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行，行，王哥，你先忙，这点事就先放着吧，没事。”
她又看向张扣扣，语气里多了几分生硬的责备：“扣扣年纪不懂事，你也别往心里去。”
王富连连摆手，带着两个还一脸不忿的儿子，近乎是落荒而逃。走出几步远，王正还不甘心地回头瞪了张扣扣一眼，却在接触到那双眼睛时，心头一颤，迅速扭过了头。
秀萍等他们走远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攥着儿子胳膊的手也松开了。
她抬起手，朝着张扣扣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傻啊？！”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们是三个大男人！你冲上来想干嘛？找打啊？！”
张扣扣低着头，一言不发。
秀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抬手又拍了他一下：“真给你打出个好歹来，我跟你爹可咋办？！啊？！”
张扣扣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憨，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没事，娘，我跑得快。”
秀多想再打他，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没舍得落下。她重重叹了口气，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帮儿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以后不许这么冲动了，听见没有？”
张扣扣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秀萍这才重新拎起地上的竹篓，自然而然地牵起儿子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斜，将母子俩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没有人注意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就那样跪在盘结的树根旁。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像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无声的泪水。那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却没能留下半点湿痕。
张豪跪在那里。
他看着母亲牵着少年时的自己，一步一步，安然无恙地走远。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他曾用尽两世之力都想要守护却最终失去的背影，完好无损地，活生生地，走在温暖的夕阳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爱你老妈……”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有一种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安宁。
“明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漫璀璨的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老槐树的树干上，那些狰狞的裂缝缓缓愈合。
几片本已枯黄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重新泛起了生命的翠绿。
一切，归于平静。
……
三一门，后山静室。
似冲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他豁然低头，看向床上的张豪。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了血色。眉心处，一道玄奥的金色光纹一闪而逝，最终彻底隐去。
似冲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张豪的脉门。
这一次，他输送的炁没有再如石沉大海。
它顺着那沉寂了十七年的经脉，稳稳地、完整地游走了一圈，然后带着一股新生般的暖意，回到了他的指尖。
似冲的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张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的欣慰。
“回来了。”
他轻声。
“终于……回来了。”
静室之外，风雪依旧。
但静室之内，那盏在风中摇曳了整整十七年的油灯，终于稳定了下来。
火苗笔直，不再跳动。
光，明亮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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