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酷。
清晨五点半，光未亮，尖锐的哨声便如同鞭子，抽碎了宿舍楼里残存的睡意。
沈栖迟和所有游泳队的队员一样，用最快速度洗漱，冲向游泳馆。而江浸月所在的跳水队，则被要求进行五公里晨跑。
这就是国家队的节奏，没有缓冲，没有适应期，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分钟起，就必须全力奔跑。
上午般，正式的训练课开始。沈栖迟所在的王劲松教练组，第一次合练的内容是——高强度耐力包干训练。
所谓的“包干训练”，是游泳项目中一种极其残酷的训练方式。教练规定一个固定的时间（比如1分10秒），要求运动员在这个时间内完成一个特定的距离（比如100米），并且包含触壁、转身、休息的所有时间。
这意味着，如果你游得慢了一点，或者转身耽搁了一秒，你的休息时间就会被无情压缩，甚至没有休息，必须立刻开始下一组。这是一种对速度、技术、体能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多重极限压榨。
王教练面无表情地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声音通过挂在脖子上的哨子传遍整个泳池：“第一组，100米自由泳，1分05秒包干。准备——”
沈栖迟心里一沉。1分05秒包干100米，这在省队已经是接近比赛强度的要求了，而在这里，仅仅是日常合练的开胃菜。
“嘟——！”
八条身影跃入水郑沈栖迟奋力划水，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前50米建立优势，才能争取到哪怕几秒钟的喘息时间。
他做到了，触壁转身时，看了一眼池边巨大的电子钟，略微领先。
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几乎没有休息，第二组、第三组接踵而至……王教练的要求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在某些组次，还会将包干时间缩短一两秒。
到邻六组，沈栖迟感觉自己的肺部像被点燃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福
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因为乳酸大量堆积而变得酸胀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胶水。触壁后，他趴在池边，贪婪地喘息着，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沈栖迟！发什么呆！准备下一组！”王教练冰冷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秒表上显示的休息时间只剩下不到五秒。他咬牙，再次沉入水郑
这就是国家队的强度。它毫不留情地撕碎你过去所有的自信和习惯，将你的体能和心理逼到绝境，让你清晰地看到自己与“国家级”标准之间，那赤裸而残酷的差距。
与此同时，跳水馆内的气氛，同样凝重得令人窒息。
刘雪梅教练给江浸月安排的第一个正式训练内容，是巩固并精细化她之前在省赛赖以取胜的107b（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
在省队，这个动作能完成，并且水花不大，就已经能拿到高分。但在刘教练这里，不校
江浸月完成了一次起跳、翻腾、入水。自我感觉尚可。
“停。”刘教练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训练馆瞬间安静下来。她走到江浸月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江浸月，你觉得你刚才跳得怎么样？”刘教练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福
江浸月有些无措，声回答：“还……还可以……”
“还可以？”刘教练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在我看来，一无是处！”
她拿起便携摄像机，回放刚才的录像，一帧一帧地指给江浸月看：
“起跳高度不够！离板瞬间你的膝盖弯曲角度多了至少三度！这意味着你损失了至少十五厘米的腾空高度！”
“翻腾转速！第三周明显慢了下来，你是靠惯性甩过去的，不是靠核心力量主动加速！”
“打开时机！早了零点一秒！就这零点一秒，你的入水角度就偏离了最佳垂直线至少五度！”
“入水！手臂没有完全夹紧头部，身体绷直了吗？感觉良好？水花是压住了，但身体的线条呢？像一根笔直的钉子扎进去，还是一根软绵绵的面条掉进去？”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和精准到苛刻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在江浸月头上。她引以为傲、甚至为此拿下省冠军的动作，在刘教练口中，被批得漏洞百出，体无完肤。
委屈和难堪瞬间涌上心头，江浸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省队，于教练虽然严厉，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从未如此冷静而彻底地否定过她的整个技术架构。
“哭？”刘教练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冷，“眼泪在国家队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帮你跳得更高，也不能让你的动作更标准。收起你那套姑娘的委屈，在这里，只有标准和结果。”
她关掉摄像机，语气不容置疑：“这个动作，今上午，跳不好五十次，不准休息。每一次，我都会用这个标准来衡量。”
江浸月用力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上午的训练结束时，沈栖迟是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扶着墙走出游泳馆的。他的极限被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感觉身体已经被彻底掏空。
而江浸月，则在跳台上和水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107b，直到感觉自己的腰腹和腿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脑因为无数次翻腾而嗡嗡作响，才被刘教练勉强叫停，得到的评语依旧是：“勉强及格，距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
中午在食堂，两人碰面时，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疲惫和一丝被碾压后的茫然。
江浸月端着餐盘，没什么胃口，眼圈还是红的。沈栖迟看着她蔫蔫的样子，把自己餐盘里唯一的一个红烧狮子头，默不作声地拨到了她的盘子里。他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江浸月看了看那块油光红亮的狮子头，又看了看沈栖迟同样写满倦容却依旧平静的脸，声了句：“谢谢栖迟哥哥。”
沈栖迟没话，只是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鸡蛋汤也推到她面前，然后才开始埋头扒自己碗里已经有些凉聊米饭。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安慰，因为他自己也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身体上的极度疲惫。但他这个细微的、习惯性的动作，却让江浸月冰凉的心底，渗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在这个冰冷、严苛、充满未知挑战的新环境里，他们依然是彼此唯一熟悉的依靠。这份无需言的默契和守护，是他们在这场“下马威”般的残酷洗礼中，所能抓住的，最珍贵的东西。
下午和晚上的训练依旧残酷。当熄灯号终于吹响，两人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各自宿舍时，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国家队的第一，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告诉他们：欢迎来到真正的竞技体育世界。这里，没有才的光环，只有汗水、泪水、极限的压榨和对完美永无止境的追求。
他们的新征程，在这样一个毫不留情的“下马威”中，沉重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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