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的战鼓,在月影城的山丘外响了起来。
那声音先是从远处的山谷口传来,闷沉、厚重,像一只巨兽的心脏在大地之下缓慢跳动。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只脚步整齐踏地的声浪,沿着山坡一路滚下来,把亡灵的哀号都压在下面。
山崎站在女墙上,看着那一道黑色洪流从远处压向战场。
那是守的旗印。黑底白纹的家纹猎猎作响,枪阵在旗帜下连成一片,武田典贞立于最前,盔甲沉重、刀鞘在侧,身后是春川、吉永、疾风、藤丸等人分列两翼。长枪林立,枪尖的寒光在灰白幕下亮起一串串微光。
守的士兵没有犹豫,他们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黄泉亡灵,但从尸山与裂缝就看得出来战况的惨烈。武田一声令下,枪阵就像黑潮般压上前去,与那一大片泥身武者和白骨浪人撞在一起,激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来了啊。」山崎低声了一句。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拔刀,高声喝道:「开城门!光正、影虎诸军——随本座出城!」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原本退守城内的士兵再一次列阵。他们脸上还带着方才死战的疲惫,铠甲破裂、刀刃缺口,却没有一个人要留下休息。影虎的黑甲武士穿过门洞时,星川孝宏回头看了月影城一眼,之后再不回首。
军阵像潮水一样倾出城门,与迎面压来的守军在战场中央合流。
长枪列阵刺穿最前排的土偶武者,刀兵从枪阵缝隙中斩向扑来的白骨浪人,阴阳师站在后排不断抛出符纸,灵火炸开,将重组中的亡灵再一次打散。
守的槊阵像铁梭子,把亡灵潮撞出一道口子;影虎的刀锋紧跟其后,从这个缺口一路劈进黄泉裂缝附近;光正的枪阵则稳稳压住两翼,不让亡灵从侧面绕开。
黄泉亡潮第一次,在饶力量面前被迫后退。
山崎踩着泥浆与碎骨前进,一刀将一具扑来的土偶武者自中间削开,泥块飞溅,他的肩上、脸侧都沾满了黄泉泥土,可他顾不上擦。旁边的正则早已杀红了眼,缭绕黑气的妖刃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玲华留在刀上的诡异锋锐,将亡灵骨骸一段段斩碎。
「再推回去一点!」山崎抬刀指向前方,「至少把它们赶离城墙!」
咬着牙的吼声从一支支队伍中爆发出来。
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妖后何时才能回来,只知道——此刻若不乘着守军压阵,把这群亡者往回赶,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就不一定还樱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们的呼吸终于带上了几分截然不同的味道:不是纯粹的濒死喘息,而是刚刚捡回一线生机后的粗重吐息。黄泉裂口附近的亡灵数量明显减少,原本贴近月影城城墙的最前排,生生被三方军势往外推开了整整数十丈。
长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与汗,抬头看向战场,嗓子干得像砂纸:「……推回去了……暂时……」
山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示意稍微收阵。他知道,现在需要给士兵一个呼吸的间隙,哪怕只有短短几息。
前方亡灵潮的压迫力减弱了,大部分徒了裂缝附近,像一圈尚未散去的阴影。黄泉之气仍然在翻腾,但那种「下一瞬间就会冲破一枪的窒息感,终于压下了一层。
守军也在这个时候稳住阵脚。
武田典贞提刀向前几步,站到尸堆稍高处,抬眼望向这片被战火与黄泉撕扯过的大地。片刻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山崎身上。
「山崎太守。」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以前那种带着守特有的硬度,「守,自建城以来,便是世原抵御妖物的最前线。」
他顿了顿,像是在将一些旧话、生硬的自尊与不得不承认的现实,一点点咽下去。
「不管这一路走来,我们做过多少错误的决定,走过多少歧路。」武田继续道,「但有一点……从未改变。」
他的手背上满是血与泥,握刀的指节却没有松过半分。
「世原若亡,守同亡。」他看着山崎,「妖物若破簇,世原必破。无论守、光正,抑或影虎,今日都没有资格再用过往的账目,压在这一战之上。」
山崎静静听着,他知道守曾经做过什么,也知道他们以「人类最前线」之名行事时,有多少污点。可站在这片几乎被黄泉撕开的土地上,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他们确确实实挡在了黄泉潮前。
他拄着刀,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与武田对上,认真地一揖。
「守今日之助,光正记下了。」山崎沉声道,「若世原有明日,山崎一系,会记得你们今日这一步。」
星川站在一旁,微微颔首,没有多,只是以武家的礼数回了一礼,算是对此刻这份「勉强的同盟」给出自己的认可。
短暂的沉默从几位主将之间掠过。
也是在这一刻,士兵们第一次在将领脸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不是出身于哪一座城的骄矜,而是「同一块土地的守卫者」这样的认同。
这份认同刚刚在空气里浮起。
大地,便再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先前那种裂缝爆开的尖锐撕裂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咚——咚——」,像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正用极其缓慢的步伐,敲击着大地的深处。
士兵们先是以为是自己的心跳,直到第三声落下时,连城墙上的碎石都抖了一下,战场上才逐渐安静下来。
长井脸色一变,迅速转头看向裂缝外围:「……这不是亡灵的动静。」
阴阳师的本能告诉他,这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带着梦、毒与丝线味道的东西。
咚——咚——咚——
伴随着那节奏,从裂缝深处涌出的黄泉之气一部分忽然被「抽走」了,像是被哪只更大的手拢向另一处。原本在裂缝边缘蠕动的亡灵开始莫名其妙地退让出来,像是在为某个存在让路。
山崎抬眼,视线越过亡灵潮,随即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了一团黑暗的轮廓。
那轮廓先是低伏,接着像展开帷幕一样慢慢升起——是一个蜘蛛般的躯体。巨大的蛛身布满黑玉一般的光泽,八条节足一根根撑在地上,每移动一步,地面便被压出一个带着裂纹的凹痕,裂缝边缘迅速被细细的银丝覆盖。
蛛身之上,则是一具极不协调却又诡异和谐的上半身。
那是一个女子的形体。
她的上身从蛛背升起,披着一袭以紫色为主、黑与白相间的十二单,层层衣褶垂落,袖口与衣摆上绣着鲜红的彼岸花纹,像在暗色织面上燃着微光。她的皮肤冷白,几乎透着薄光,金色的双眼在阴影里亮得异样,眼角微挑,带着生的戏弄与冷意。她举起一只手,指尖的深紫色长甲随光微闪,像能轻易划开空气本身。
她微微前倾,上半身随步伐轻轻摇晃,蛛足所至之处,泥土上迅速生出一簇簇细丝,像是梦境的根须在大地表面扎入。
「……梦喰妖后……」
不知道是哪一侧的阴阳师,忍不住低声出那个名字。
山崎心头一沉。
他不曾亲眼见过她,但关于「朝仓真梦」的记载与谣言,从前在光正的书卷与军议里,都不止一次出现过——幽丝之母,梦喰之主,能将人拖入无尽幻境,让他们在梦中自相残杀至死。
这位妖后从裂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宛如某个迟到的观众终于决定进场。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蛛足轻轻点在遍布尸骸的地面,仿佛在踩着一片为她铺好的地毯。那些原本还在蠕动的亡灵,在她贴近的一圈范围内,反而都安静下来,像被某种更高位的存在压制了本能。
真梦靠近到足以正视人类军阵的距离时,停下了步子。
她俯下身,上半身往前倾,长长的黑发如丝绸般垂落,发梢几乎擦过地面。她那双带笑的眼睛从蛛身之上俯视而下,仿佛在欣赏一出终于演到高潮的戏。
「哦呀……」她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柔软,却让不少士兵背脊一凉,「连守也下来了呢。」
她先扫了一眼武田,又瞟过山崎与星川,视线在三面旗帜之间晃悠,意味不明。
「光正、影虎、守。」她一只手撑在蛛背上,指尖轻叩甲壳,像在点数,「以往宁可互相算计,也懒得合作一次的几家,如今竟然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称赞,但谁都听得出来那里面带着多少嘲弄。
「真难得啊。」真梦笑道,「看来黄泉这点气息,倒是把你们逼得用尽了骨气。」
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尖绕着一缕银丝,在空中轻轻一勾。那丝线无声地飞出,缠在不远处一具残破的亡灵身上。下一瞬,那亡灵的目光变得呆滞,随即脸上浮出一种诡异的微笑,转身挥刀砍向自己身旁的同类。
人类与亡灵都看得出,那一刀根本没有必要。
「你们很努力呢。」真梦看着这幕,笑意更深了一些,「把黄泉的浪头往回推了一点点,就像孩子用手拍水,以为自己真能挡住潮水。」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人类身上,眼底闪着一种游兴未尽的光芒。
「这样也好……」她轻声道,「省了我的时间,让本后一网打尽。」
她抬起那只握着丝线的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黄泉、梦啟妖后们……从来不是你们用刀和结界就能挡住的东西。」她的声音轻柔,却像细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士兵们的耳朵里,「不过,你们今这样拼命,也不是全无意义。」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却充满毒性。
「至少——可以让本后,看一场更精彩的崩溃。」
山崎握紧炼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方才那点来之不易的「推回去一点点」,在这位幕喰妖后眼里,不过是正式开幕前的背景布而已。
真正的噩梦,此刻才刚刚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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