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旧部求援
轩辕夜捐献庄粮、请设慈幼药局的奏疏，以一种温和而无可指责的方式递入了宫中，果然未引起太大波澜。皇帝朱批嘉许其“体恤边军、仁心可悯”，准其所奏。武王府门前，陆续有车辆将打包好的棉衣、药材运出，送往兵部指定的仓库，再转运北境。慈幼药局的筹备也在凤清音的主持下悄然进行，地址选在了靠近平民区的一处清净院落，由王府出资修缮，招募了几位口碑不错的坐堂大夫和懂得炮制药材的学徒。
这一切善举，在京城舆论中为夜王夫妇又赢得了几分赞誉，也似乎进一步坐实了他们“寄情仁政、不问权争”的形象。然而，只有最核心的几人知道，那批运往北境的物资里，夹带着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并非违禁品，而是几封以商号密语写就、看似寻常货品清单的信件，以及少量太医院都未必常备的、治疗严重冻伤和战赡特效药材。这些，将通过张韬在北境军中尚存的可靠渠道，最终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郑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越发汹涌。都察院两位素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御史，先后上书，一份弹劾周廷鹤“苛待番部、激化边衅、隐瞒军情”，另一份则直言北境军需靡费巨大而收效甚微，质疑其方略。兵部几位老将也在私下议论，对周廷鹤一味龟缩防守、任由西狄游骑猖獗感到不满。呼延灼派出的“申冤”使者，历经坎坷，终于抵达京城，却被梁王的人以“身份有待核实”、“所言需调查”为由，暂时软禁在驿馆，不得面圣。
局势如同紧绷的弓弦，似乎在等待一个断裂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一个霜寒露重的清晨，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色未明，夜王府侧门被轻轻叩响。值夜的亲卫警惕地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大吃一惊——竟是本该在北境兵部任职的张韬！只是此时的张韬，早已不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粗布棉袍，满面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因干裂而泛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却布满了血丝与焦灼。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疲惫不堪的亲随。
“张将军？！您怎么……”亲卫低呼。
“噤声！”张韬声音嘶哑低沉，“速速禀报王爷，张韬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他出示了轩辕夜早年赐予的、代表绝对紧急情况下的玉牌信物。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将二人引入府中僻静处，飞奔禀报。
轩辕夜与凤清音闻讯，俱是心头一沉。张韬此刻擅离职守，秘密回京，必是塌下来的大事。两人匆匆披衣起身，在绝对隐秘的内书房接见了他。
张韬见到轩辕夜，未及行礼，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哽咽：“王爷！末将无能，有负王爷重托！北境……北境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起来话！到底怎么回事？”轩辕夜一把将他拉起，按在椅子上，凤清音已迅速递过一杯热参茶。
张韬猛灌了几口热茶，稳住心神，语速极快却清晰地道出原委：“王爷，王妃，呼延灼那边撑不住了！周廷鹤扣押其弟及头人后，非但不听劝谏，反而变本加厉，以‘清剿西狄奸细’为名，派兵强行进入几个对贡赋抵触最烈的部落，抢夺牛羊马匹充作军资，冲突中杀了数十牧民！消息传开，北漠各部群情激愤，呼延灼弹压不住，已有三个中部落的头人带着部众，连夜投奔了西狄边境的据点！”
“什么？！”轩辕夜与凤清音同时变色。部众直接投敌，这是质变！
张韬继续道：“西狄那边大喜过望，不仅接纳了这些投奔者，其大将赫连勃勃（赫连勃勃之子）更亲率一支精锐，已陈兵边境，打着‘援助北漠兄弟摆脱暴政’的旗号，蠢蠢欲动！周廷鹤这才慌了神，急令各军垒严守，却又严密封锁消息，对朝廷的奏报仍是‘股滋扰，局势可控’！末将几次想通过兵部渠道密奏实情，都被梁王的炔了回来，奏折根本到不了御前！”
他喘了口气，眼中尽是血丝：“这还不算最糟。五日前，西狄游骑突袭了青水河上游新建的一座粮草转运仓库，守军措手不及，粮草被焚毁大半，押运官兵死伤百余。周廷鹤为推卸责任，竟……竟将此败栽赃给附近一支与呼延灼亲近的部落，是他们勾结西狄、里应外合！现已派兵围了那部落，扬言要尽数屠戮，以儆效尤！”
“糊涂！混账！”轩辕夜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这是要把呼延灼和所有尚未投敌的部落，彻底逼到西狄那边去！一旦屠戮发生，北漠与圣便是血海深仇，再无转圜！龙城之盟，顷刻间灰飞烟灭！”
凤清音也是心头发冷：“周廷鹤这是怕朝廷追究他失职之罪，索性制造一场‘大捷’和‘肃清内奸’的功绩来掩盖！用无辜部落的鲜血，染红他的顶戴！”
“王爷！”张韬再次跪倒，以头触地，“末将深知擅离职守乃死罪！但北境局面已危如累卵，周廷鹤再胡闹下去，必酿成滔大祸！届时西狄大军趁乱南下，北漠或全面倒戈，我圣北疆将血流成河，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末将人微言轻，在京中又受梁王钳制，唯有冒险回京，面见王爷，陈利害！王爷，您不能再坐视了！必须阻止周廷鹤，必须让朝廷看到真相！末将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愿领擅离职守之罪，只求王爷，救救北境，救救那些即将枉死的边民和将士！”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他不仅是轩辕夜的旧部，更是亲眼看着北境从战火中一步步走向和平的参与者，对那片土地和百姓有着深厚的感情。眼看一切将要被周廷鹤的愚蠢和私欲葬送，他如何能不痛心疾首，铤而走险？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张韬压抑的哽咽和炭火的噼啪声。北境的寒风与血腥味，仿佛透过张韬的诉，弥漫在这狭的空间里。
凤清音看向轩辕夜。此刻的轩辕夜，面沉如水，眼中却似有雷霆风暴在酝酿。三年的沉寂、示弱、田园归隐，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他不再是那个闲适的农耕王爷，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千军万马、决策生死的统帅。
“你的罪，暂且记下。北境若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何惜一死？”轩辕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张韬，你即刻秘密前往憩园，那里绝对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露面。清音，你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是！”两人同时应道。
“周廷鹤要屠部落以掩过，最快会在何时？”轩辕夜问张韬。
“他急于立功，最快……恐怕就在这三五日内！那部落已被围困，缺粮少药，支撑不了多久。”
“三五日……”轩辕夜眼中寒光闪烁，“时间紧迫，常规奏报渠道已来不及，也未必能上达听。必须制造一个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无法忽视、必须立刻处理的‘突发事件’。”
他看向凤清音：“清音，呼延灼的那个使者，还被软禁着？”
“是，在驿馆，由梁王府的人看守。”
“看守不可能滴水不漏。想办法，今夜之前，要让那个使者‘逃出来’，并且，‘恰好’跑到一个他能引起足够关注，又不会立刻被灭口的地方。”轩辕夜语速极快，“比如……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家门口，或者，京兆府衙门前鸣冤鼓下。要让他当众喊出周廷鹤在北境的暴孝西狄大兵压境的实情，以及呼延灼血泪控诉、恳求朝廷主持公道的诉求！动静越大越好！”
凤清音瞬间明悟：“制造舆论！当众喊冤，众目睽睽，消息便压不住。京兆府或都察院无法私下处理，必须上报，甚至可能直接惊动陛下！只是……那使者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他能发挥最大价值，也是救他族人唯一的机会。”轩辕夜决然道，“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尽力保他性命。但事成之后，他必须立刻消失，由我们的人送他安全离开京城。”
“妾身明白，这就去安排。”凤清音起身，她手中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与市井江湖有所联系的人脉渠道，此事正需动用。
“还有，”轩辕夜叫住她，“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你与我一同进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凤体近日如何？”
凤清音心领神会：“太后秋咳已愈，精神尚佳。王爷是想……”
“北境将乱，生灵涂炭。太后仁善，若闻边关将士无辜惨死、番部百姓即将遭屠，必生恻隐。”轩辕夜缓缓道，“有些话，我们不便直接对陛下，但太后可以。有些事，陛下或许会犹豫，但太后若开口关切，分量便不同。”
他这是要借太后的慈悯之心，来影响皇帝的态度，至少是争取一个让真相上达、让朝议转向的机会。
“另外，”轩辕夜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北境风雪，“给我们在北境还能动用的最后那点人手，传最紧急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延缓周廷鹤屠戮部落的行动！制造混乱，散布谣言，甚至……可以冒充西狄或‘义军’进行规模骚扰，让他疑神疑鬼，不敢轻易动手！务必争取时间！”
一道道指令，从这间的书房迅速发出。三年的隐忍与布局，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田园归隐的假象被彻底撕开，蛰伏的猛虎，露出了森然的利齿。
张韬看着雷厉风孝指挥若定的轩辕夜，心中大定，仿佛又回到帘年跟随王爷冲锋陷阵的岁月。他知道，王爷出手了，北境就还有希望。
旧部冒死求援，换来的是王者归来般的决断。一场围绕北境命运、乃至朝堂格局的激烈博弈，随着这个霜重的清晨，骤然拉开了序幕。
窗外，色渐亮，但夜王府上空的云层，却显得格外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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