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降临，我捧着陈老赠与的《稚阳辨微录》回到宿舍，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页时，竟有种握住活物的错觉。油灯下细看，才发现书页虽泛黄，墨迹却透着新砚的光泽，显然是陈老近日常在翻阅的。不知道是不是近些时日刚写完的。翻开扉页，望神为先，察色为次八个字如春雨入土。
前几页的经络图令我屏息——因为我惊奇的发现足太阳膀胱经的走向竟与九宫坎宫完全契合，手太阴肺经的流注恰应兑金之位。我急急翻出《九宫飞星推演》对照，发现儿五指竟暗合五行：拇指属土对应脾，食指属木对应肝，中指属火对应心，无名指属金对应肺，指属水对应肾。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得在屋里踱步，原来外婆研究的地规律，就藏在每个饶掌纹间。而陈老也知道我对心脏五行学的基础牢固，才有把握让我在三内把整本书背过。
想到这里我喜出望外，开始一页一页的记忆起来。突然，门被轻轻的叩响“三钱，我是老陈啊。”
听到是老陈的声音，我便道：“门没锁，进来吧。”
老陈推门进来，看到我在看书，笑嘻嘻的：“听最近你跟着舅爷学了不少医术。”
我“嗯”了一声，然后把书签夹在看到的地方，将书合上：“也没很多，就是去看他给人诊断，多少学一点而已。这本书就是陈老给我的，专门给孩治病用的。”我把书拿起来晃了晃。
老陈点零头道：“这个我知道，这也是舅爷的拿手绝技之一。就没他治不好的孩子。你可一定好好学学。”
我闻言更是要下定决心把这门绝技学成，毕竟良师不可多得，遇上了就一定要珍惜。
我抬起头问老陈：“你来是有什么事？”
老陈笑着道：“没事我还不能来看看你了？”然后接着道“不过还真有事需要你帮忙，就是我外甥女要结婚了，要找个懂的人看看日子，我就想到了你……”
“没问题。你把新饶八字要来，我给选日子。”没等老陈完，我就答应下来。
老陈见我应承下来便高心起身先告辞了。
次日，是个周日，我踏着晨露去医馆，远远就听见幼儿啼哭。陈老正在给个三岁孩童看诊，那孩子面色恍白如浸水的宣纸。来得正好。陈老让我近前，指着孩子鼻根处若隐若现的青筋，此谓山根，青脉横截如悬针，你断是何症？
我连忙翻书找到对应章节：青主惊风，应是受惊伤脾？
陈老不答，只轻轻托起孩子的手。那指甲薄如蝉翼，甲床淡白无华。望诊要如观星象，不能只见孤辰不见紫微。他指尖轻点孩子指根，此处是肾经反射区，色泽暗沉。山根青黑兼指甲无华，是脾肾两虚之兆。
待妇人抱着孩子去抓药，陈老取来桑皮纸，以朱砂画出面部五脏分区图。笔尖游走间，我忽然发现这图形竟与后八卦图隐隐相合：额部离火属心，鼻部坤土属脾，左颊震木属肝，右颊兑金属肺，下颌坎水属肾。当我出这个发现时，陈老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墨锭在砚台里转出深沉的漩危
此后三日，我仿佛回到初识八卦的时光。清早在宿舍对照经络图认穴，发现足三里穴所在恰是胃经的艮位，有山岳之象；课间默诵五指歌诀，意识到指肾水穴与八卦坎宫皆属北方；深夜描画面部五脏图，恍然悟出左肝右肺正应青龙白虎之位。最奇妙的是，那些在药理课上总是混淆的药材性味，通过经络与五行的关联，竟如溪归江河般自然理顺。
第三日酉时，我踩着满地梧桐落叶前往医馆。陈老正在碾药，药碾子与石臼碰撞的声音带着奇特的韵律。
背来听听。他着将一捧决明子撒进铜秤。
我从儿望诊先察神五指对应五脏候，当背到山根青黑多惊厥时，陈老突然将药碾一停：
若患儿山根青黑，但瞳仁清亮如晨露，当如何？
我怔在原地，书中并无此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外婆的书中过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当是惊气伤肝但真元未损，我斟酌着词句，可在清肝经后加推二人上马穴，既安神又固本。
陈老从药柜取出一包茯苓，在掌心轻轻揉搓：明日，有时间的话就随我一起坐诊吧。
这对我来是极为难得的机会，有陈老坐镇，我也不会感觉紧张，反正诊断有误，陈老会给我纠错。
最难忘是一清晨。农户家里九个月的婴孩腹泻不止，脸蜡黄如秋叶。我按脾虚泻诊断，陈老却撩开襁褓，指着孩子微微凹陷的囟门：此谓池陷落，是阳气将脱之兆。他取出艾绒在神阙穴施灸，青烟缭绕中，孩子灰白的脸渐渐转红。那场景让我想起《星移斗转谱》中北辰守位，众星拱之的记载。
另一个深秋午后，发热的患儿面红目赤。我正要按风热论治，陈老却解开孩子衣领，指着后背细密的红疹：此乃麻疹将出，如惊蛰春雷。他教我在清河水穴时改用轻柔手法，此时若用重手法清热，犹如早春折嫩芽。
这些活生生的医案，让我明白望诊如观星，既要明其常，更要通其变。某日路过学校后山，我在岩缝间发现几株野生地黄。想起六子过地黄得土气最厚，便心采回医馆。陈老教我九蒸九晒之法，看着黑亮的地黄在竹匾中滚动，忽然想起《周易》所谓厚德载物。
立春后，咳嗽患儿日益增多。陈老让我独立初诊，他在旁边静听。有个孩子咳声重浊如石落深井，我按风寒论治未见效。陈老查看后：此乃痰湿咳，要加丰隆穴。他在孩子腿外侧示范手法，指尖起落间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当夜患儿咳喘立减，这让我想起了风水中的‘理气’。
自此，每遇疑难杂症，我便会起卦辅助诊断。有次根据飞星推演，断定某个惊厥患儿在酉时症状会加重。果然日落时分，孩子突然抽搐，因早有防备，用掐揉涌泉穴及时化解。陈老得知后，在医案上批注：医易相通，贵在圆融。
放暑假的前夜，我整理完第三本医案笔记。陈老用朱笔在扉页题写柔手观气四字，解释道：儿脏腑如初生之月，推拿当如云抚星穹。
月光透过窗棂，在《稚阳辨微录》上投下斑驳的影。我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新的发现：五指应五行，掌纹藏九宫，儿推拿实乃移动的风水。恍惚间似乎触摸到某种玄妙的联系——既然医道能调理后之气，或许真能找到补益先之法。这个念头如冬夜萤火，虽微弱却执着地亮在心底。
这正是：
稚子阴阳未判时，观气尤重识机。
山根青脉察肝郁，甲床白痕辨肾虚。
掌纹暗藏九宫位，经络明合八卦奇。
莫道儿无重病，柔手亦可转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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