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林晚秋特意换下了一身职业装，挑了件柔软的高领毛衣和宽松的灯芯绒裤。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这个院落里的温润。
她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炉馍，踩着巷子里的晨光，走向那家挂着“苏氏剪纸”木牌的铺子。
推开门时，苏默正在清扫门口的积雪。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那双握惯了刻刀的手正紧握着扫帚，动作利落。
“早。”林晚秋把炉馍递过去。
苏默“嗯”了一声，接过袋子，顺手把扫帚靠在墙边：“进来吧，外面冷。”
铺子里比外面暖和，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和墨香混合的味道。
一、阁楼上的秘密
苏默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径直走向店铺角落的一架老式木梯。
“跟我来。”
林晚秋有些好奇，跟着他爬上木梯。阁楼上光线有些暗，堆满了各种杂物，但中间有一张宽大的案台，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里是我平时创作的地方。”苏默从案台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他从脖子上扯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有些生锈的锁。
随着箱盖打开，一股更浓郁的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
苏默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他解开蓝布，露出了一个古旧的卷轴。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苏默的声音变得异常庄重，“也是我想守住的，苏氏剪纸的根。”
他双手握住卷轴两端，缓缓展开。
林晚秋屏住了呼吸。
卷轴很长，足有三米。上面不是画，而是一幅用红纸剪成的长卷。
《百牛图》。
二、刀尖上的生命
林晚秋凑近了看，瞳孔猛地一缩。整幅图没有一根线条是断的，全靠纸张的连接与镂空来表现。画面上百头牛形态各异，有的在田间耕作，肌肉线条紧绷；有的在河边饮水，神态慵懒；有的昂首长啸，气势磅礴。
最绝的是牛的眼睛，每一头牛的眼神都不同。有老牛舐犊的温情，有初生牛犊的无畏，也有负重前行的坚忍。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林晚秋喃喃自语。
“这疆掏剪’，是我们吕梁剪纸里最难的一种技法。”苏默指着画面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牛毛，“不用画稿，全凭脑子里的构想。一刀错，全纸废。我爷爷剪这幅画，用了整整三年。”
他指着其中一头正在耕地的老牛：“你看它的蹄子，陷在土里，那种沉重感，不是画出来的，是‘掏’出来的。”
林晚秋的心脏被深深震撼了。
在上海，她见过无数大师级的油画、抽象派的装置艺术，那些作品或许震撼，或许前卫，但从未有一件像眼前这幅《百牛图》这样，让她感受到一种直击灵魂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源于土地、源于生活、源于对生命最原始敬畏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剪纸，”林晚秋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一段历史，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三、全新的“策划案”
苏默看着林晚秋专注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一直担心林晚秋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会觉得这东西“土”，会觉得这东西“过时”。
但林晚秋此刻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震撼。
“我以前觉得，”林晚秋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我想把你的剪纸做成文创，做成盲盒，那是‘赋能’。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赋能给你，是你的作品，能赋予我那些商业概念以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苏默，我们不做那些打闹的文创了。”
她指着那幅《百牛图》：“我想以这幅画为核心，做一个‘黄土高原的呼吸’主题巡展。不仅仅是展出这幅画，还要展出你爷爷当年的工具、手稿，甚至是他当年在田间地头观察牛的速写本。”
“我要用影像技术，把这幅画‘活’过来。比如，当观众站在那头耕牛面前时，耳边能听到犁地的声音，能闻到泥土的芬芳。”
“我要让上海、北京那些自以为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在山西吕梁的黄土高坡上，有这么一群人，用一把剪刀，记录了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坚韧与生命力。”
林晚秋越越激动，脸颊泛红。
这不再是她为了逃避上海而随便找的“返乡项目”。
这成了她职业生涯里，最想做、也最值得做的一件事。
苏默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里的光芒。那光芒，像极了奶奶剪窗花时，眼里闪烁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零头。
“好。我相信你一次。”
四、巷口的回响
从阁楼下来，两人心情都有些激动。
苏默破荒地给林晚秋泡了一杯茶，是地道的吕梁枣茶，甜丝丝的，暖胃暖心。
“对了，”苏默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是咱们这儿的‘祭灶’，老巷子里有个传统的‘手艺市集’。虽然不大，但都是些真东西。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找找灵福”
“祭灶？市集？”林晚秋来了兴趣。
“嗯，卖糖瓜的，捏面饶，还有吹糖饶。”苏默笑了笑，“其实就是大家凑个热闹，过个年味儿。”
林晚秋看着窗外。巷子里有几个孩子正举着红红的糖葫芦跑过，笑声清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上海那个繁华的霓虹世界，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这里，在这间充满纸墨香的铺子里，在看过那幅震撼的《百牛图》后，她感觉自己那颗漂泊了多年、早已麻木的心，终于在这片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的、却无比坚实的落点。
她知道，她的“吕梁计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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