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县城百货大楼前的青石板还结着冰碴子，王大爷刚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就见穿花棉袄的媳妇踮着脚拍玻璃柜台：“同志！同志！我们拿布票换的确良！”
售货员吴正给搪瓷缸子续热水，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票证得是县供销社发的，你们这蓝边儿的算什么？”她瞥了眼媳妇摊开的布票，蓝布面儿上印着“平安织造信用票”，红漆骑缝章盖得周正，倒比她上个月见过的省票还规整些。
“咋不算？”旁边抱孩子的王婶子急了，怀里的丫头被晃得直揪她麻花辫，“我们三镇的布票能换粮换盐换针头线脑，上回李二柱拿十寸布票换了半袋白面——”
“那是你们屯子自个儿捣鼓的土票！”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玻璃柜里的的确良被震得晃了晃，“上头明文规定，票证统归国营，你们这算投机倒把知不知道？”
围观的人渐渐围上来。
卖糖画的老张头凑过来看热闹：“这票上还有编号呢，1035，1036，跟咱买肉的票一个版式。”挑担卖山货的老孙头摸着布票直咂嘴：“这骑缝章盖得齐整，比我儿子当兵时的入伍证还讲究。”
媳妇急得眼眶发红，拽着王婶子的袖子：“咱大早赶了二十里路，就为给闺女扯块花布做嫁衣......”
正闹着，楼梯口传来“咯噔咯噔”的皮鞋声。
马德海捏着茶缸子往下走，远远就听见“平安织造”四个字，茶缸子差点没拿稳。
他五十来岁，胖得下巴叠了三层，蓝卡其制服洗得发白，左胸别着“松江县供销社主任”的搪瓷胸牌。
“都围这儿干什么？”他咳嗽一声，人群自觉让出条缝。
吴像见了救星，赶紧把布票递过去：“马主任您瞧，这些农妇拿自印的票来换布！”
马德海接过布票，指腹蹭了蹭红漆印——是平安屯的木刻公章，他上个月去查过，杨靖那子把公章锁在铁皮柜里，钥匙拴裤腰带上，“信用比命金贵”。
再看背面，密密麻麻的兑换规则：“拾干粪一斤兑两寸，挖野党参一两兑五寸”，字迹工整得像学生描红本。
“又是杨靖搞的鬼。”他把布票往桌上一摔，茶缸子“当啷”响，“上回在屯里查账，他‘票证是庄稼饶良心’，合着良心能印成蓝布片子？”
话音没落，外头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锣声。
王大爷扒着门框往外瞧，乐了：“嘿，马主任您看，那不是平安屯的王知青吗？”
王念慈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外头套着蓝布围裙，正带着十个妇女代表抬着三匹蓝印花布往供销社走。
布上还挂着红绸子，最前头的二丫举着铜锣，敲得脸都红了：“平安织造代销布，不偷不抢不占道！”
马德海被吵得直揉太阳穴，刚要发作，王念慈已经带着人挤进大厅。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合同草案，封皮上“代销合作协议”六个字是杨靖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马主任，我们不是来抢生意的。平安织造的布在三镇卖得快，可县城里的同志买布得排三队——咱们给供销社供货，利润三七分，您三成，我们七成，账目贴在门口公示。”
马德海捏着合同，目光扫过“质量不合格包退换”“每月结算日可查账”这些条款，突然笑了：“杨这脑子，比算盘珠子还精。”他抬头看王念慈，这姑娘刚下工时手都冻得通红，现在起布来眼睛发亮，“行，今晚开骨干会，你们留个人清楚。”
当晚，供销社后屋的灯泡嗡嗡响。
马德海抽着旱烟，烟雾里飘着老吴的大嗓门：“这就是变相投机！要是家家户户都学他们自印票，还要咱们供销社干什么？”
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可咱们仓库的的确良压了半年，上个月盘库还霉了两匹。平安屯的布用野靛蓝染的，没化学味儿，妇女们都给孩子做衣服放心......”
马德海把旱烟杆往桌上一磕：“把平安屯的账本拿来。”
刘会计早等在门外，听见招呼赶紧抱着账本进来。
他翻到第一页，蓝红黑三色笔迹分得清楚：“蓝色是三岔河的奶票，红色是柳河的粪票，黑色是北屯的药票，每月十五三镇互审，差半寸布......”他拍了拍胸口，“我刘老三拿命赔。”
马德海翻到十二月的对账页，见每笔兑换都写着“李婶子拾干粪三十斤，兑布六十寸”“二愣子挖党参五两，兑布二十五寸”，连“王二帮张奶奶挑水三担，奖励五寸”都记着，字迹工整得能当会计范本。
他突然笑出了声：“你们这布票，比咱的还像票。”
三后，供销社门口挂起新招牌：“平安织造代销点”。
首批蓝印花布刚上架，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婶子举着布票挤到前头：“给我扯二尺大丽花的！”后边的大妹子喊：“我拿二十个鸡蛋换布票成不？”
消息传回平安屯，张大山正蹲在晒谷场修犁耙，听了“啪”地扔了锤子：“咱的布，进城了！”他扯着嗓子喊，惊得晒玉米的老母鸡扑棱棱飞起来。
杨靖却没跟着乐。
他蹲在老槐树下，看刘会计把代销账本翻得“哗哗”响：“每笔代销单独建账，编号前缀加‘x’，万一出了事......”
“靖哥你放心。”刘会计推了推眼镜，“我拿红笔标了，x - 001是县城第一笔，x - 002是......”
话音未落，石头气喘吁吁跑过来：“靖哥！柳河的拾粪组派人来，要查上个月的账！”他抹了把鼻涕，“他们......有人交的干粪里头掺了猪圈泥！”
杨靖捏着账本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望向柳河方向，风里飘来淡淡的粪味儿，混着松针香。
王念慈从服装厂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团蓝布：“怎么了？”
“没事儿。”杨靖把账本收进铁皮柜，锁头“咔嗒”一声，“就是......该去柳河转转了。”
系统提示的金光在眼前闪过，他望着县城方向的炊烟，轻声道：“念慈，咱们的布，能盖全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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