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掀开门帘的瞬间，寒气裹着雪粒子扑了脸。
刘会计怀里的蓝布账本冻得发硬，边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渣子，活像块结了霜的豆包。
咋的了这是？杨靖搓着冻红的手，往灶坑里添了把干玉米芯。
火苗炸开，映得刘会计眼镜片上的雾气直晃。
老会计把账本往炕沿一放，布角掀开条缝，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纸条——有的用草纸裁的，有的是包盐的包装纸，还有张叠成纸船，船帆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共治基金的账平了。刘会计推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比往常有气无力，可这些......他抽出张纸条抖了抖，前儿还都是队里的犁该上油西坡的井要修，今儿倒好——他翻出张皱巴巴的，张二婶想听念慈唱《洪湖水》；李铁蛋他奶写清明扫烈士墓的道坑太多；最离谱的是这张！他捏着张匿名条，耳尖都红了，张大山媳妇炖鸡不放盐，要咱管管！
杨靖接过纸条，被最后那句逗得直乐。
他蹲在灶前，就着跳动的火光一张张翻，越看越慢。
有张用铅笔写的，字迹歪得像被风吹过：我想在新屋门前和男人照张相——是石头娘的笔迹，他认得。
还有张更的纸，边角被口水洇过，应该是哪个娃塞的：赵娥想学会写自己名字。
刘叔，您这不像正经事？杨靖把纸条按原样叠好，揣进怀里，我看这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事。他从柜里摸出块烤红薯塞给刘会计，您记工分记了二十年，可记过的账不？
刘会计咬了口红薯，热气从喉咙往眼眶里钻：那咋办？
总不能把炖鸡放盐这种事写进队务日志吧？
咋不能？杨靖翻出个新账本，封皮上用红漆描了心事录三个大字，您把这些纸条单收着，就记这个。
粮食够吃了，衣裳穿暖了，可人心头那点念想，才是把咱拴成个屯的线。他拍了拍账本，明儿我找念慈商量去，下回议事会加个想做的事环节——不记工分，不花公分粮，就听大伙个痛快。
刘会计盯着心事录三个字，突然笑出了声：得，我这老会计，今儿算开了眼。他裹紧蓝布，出门时踩碎了块冰碴子，明儿我让娃把建议箱擦干净，再挂串红布——省得纸条被雪打湿了。
杨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转身从系统空间摸出包水果糖。
王念慈的脚步声刚在院外响起，他就把糖纸窸窸窣窣剥开：念慈姐，尝尝这橘子味的？
王念慈接过糖，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纸条：又收着啥宝贝了？
杨靖把纸条摊在炕桌上，指尖点过想听《洪湖水》那张：咱议事会总修井、分粮，可没人问过大伙心里头想乐一乐、盼一盼的事。他望着王念慈发梢沾的雪，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我想加个环节，您中不？
王念慈的手指抚过学写名字的纸条，忽然笑了：何止中？
我还能教大家把这些心愿谱成歌——就用咱屯的事当词儿，用北大荒的风当调儿。她从围巾里掏出个本子，前儿见铁柱追着麻雀跑，我就记了句稻穗黄，麻雀忙，娃娃追着晒谷场，正愁没个由头谱呢。
杨靖拍了下大腿：妙！
等大伙把心愿出来，您就把这些话填进去，咱屯子也有自己的歌了！
腊月十六的牛棚比往常热闹十倍。
杨靖特意让张大山把顶棚漏风的地方用草席堵了，墙根烧着两盆炭火，暖烘烘的像块烤热的大馒头。
刘会计提前把长条凳摆成半圆，中间的木桌铺了块花布——是王念慈从铺盖里翻出的旧被面，红底儿绿花儿，喜庆得扎眼。
今晚咱不谈工分，不谈公分粮。杨靖站在桌前，搓了搓手，就聊件最要紧的事——您心里头，最想干的那件的事，是啥？
全场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响。
石头娘攥着围裙角站起来，脸比红布还艳：我男人在外头扛活三年了......她吸了吸鼻子，就想等新屋盖好，在门前跟他照张相。
张大山第一个拍巴掌，等他回来，我把队里的自行车擦得锃亮，给你们当背景！
掌声像炸豆子似的响起来。
赵娥缩在角落，辫梢的红绳儿直颤：我......我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王念慈立刻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明儿起，我每晌午在牛棚教你，咋样？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盏灯。
张大山憋得脖子通红，地站起来：我家那口子......他挠了挠后脑勺，前儿炖鸡真没放盐！
可她昨儿特意找念慈要了个木勺子，刻着半勺盐他掏出个木头勺子晃了晃，今儿炖的鸡汤，我喝了三大碗！
满屋子人笑作一团。
张大山自己也咧着嘴乐，末了补一句：要不......咱屯年三十办个亮灯会？
各家拿盏灯，围一圈，唱唱歌，这一年？
李老四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头回没挑刺：亮灯又不费粮，中！
散会时，雪停了。
刘会计趴在桌上写《心事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本年共收建议73条，其中28条已落地。
账可平，心难量，然心若安，屯自兴。杨靖举着系统兑换的一次性胶卷相机，一声拍下这页纸——对外他这是铁匣子留影法，反正村民只觉得稀奇。
系统提示音像片羽毛飘进耳朵：【情感共治闭环】达成，解锁跨屯文化节（可联合三屯办年节活动）。杨靖望着墙上新挂的赵家沟心愿图，图上用红笔圈着亮灯会三个大字，突然明白：让粮仓满起来靠手，让人心亮起来......得靠心。
他裹紧棉袄出门，月光把雪地照得像撒了层白糖。
远处传来铁柱的吆喝：张爷爷！
我明儿就把我家的纸灯笼糊上！杨靖踩着新雪往家走，听见牛棚里传来王念慈的哼歌声——是她新谱的调儿，里头混着稻穗黄晒谷场，还有两个字，飘得比雪还轻，比月亮还亮。
自打亮灯会提议通过，赵家沟的夜晚就变了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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