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巳之月（农历四月），暮春的最后一丝料峭被淮河两岸渐起的暖湿气流驱散殆尽。曹州城外，被一个冬反复踩踏、操练的校场边缘，野草已顽强地钻出新绿，在略带咸腥的南风中轻轻摇曳。
然而今日，这片土地上集结的，不再是日常操演的队列，而是一片肃杀沉默、却又隐隐涌动着决绝力量的钢铁丛林。
经过整整一个冬季紧锣密鼓、近乎严苛的准备，大齐南征大军，终于到了开拔的时刻。
校场点将台上，“大齐冲护国大将军”的玄黑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黄巢一身戎装，未戴头盔，额前赤色抹额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坚毅。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排列整齐的军阵，八千将士，依照新的营队编制，排成数个厚重方阵。甲胄虽仍显驳杂，但经过修补擦亮，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刀枪如林，弓弩上弦，一股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之郑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军方阵，由王璠亲自统领的三千先锋精锐。他们大多穿着利于涉水行军的轻便皮甲，背负行囊，腰间除炼剑，还多挂着一两个特制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皮囊或木匣——那是分装的“震雷”或特殊工具。许多人脸上涂着防止蚊虫的草汁，显得精悍而沉默。孟黑虎拨给王璠的五十名“夜不收”老手，如同影子般融入队伍之中，毫不起眼，却是这支先锋的眼睛与触角。
中军、后军方阵则相对厚重，携带了更多的辎重车辆和驮马。赵璋几乎榨干了曹州府库和工坊的潜力，为这支大军配备了尽可能多的粮秣、箭矢、药品，以及鲁方、葛老七他们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火器与特殊装备。尽管精简，这支队伍的负重依然可观，预示着前路的艰难。
校场外围，挤满了前来送行的曹州军民。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场内森严的军容，脸上交织着自豪、期盼、不舍与忧虑。许多士卒的家人就在人群中，母亲强忍着泪水，妻子紧紧抱着幼子，孩童懵懂地望着父亲所在的方向。他们知道，亲人这一去，便是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战场，生死未卜。
没有喧的鼓乐，没有冗长的仪仗。一切从简，却更显庄重。
黄巢向前一步，运足中气，声音并不特别高亢，却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齐的将士们！”
台下八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鸦雀无声。
“今，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出征！为了把‘均平富，等贵贱’的旗号，插到更广阔的地！为了让更多像我们父兄一样受苦受难的百姓，看到活着的希望！”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一个冬，你们练瘦了，练黑了，练出了一身钢筋铁骨！练会了在泥泞中跋涉，在河汊间穿行，在暗夜里辨别方向！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前路没有坦途！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唐军的关卡，有险峻的山水，有未知的敌情！但，我们更知道，那里也有无数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同胞，有我们大齐需要的粮仓和根基！”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炬：“此次南下，不为流窜劫掠，不为苟且偷安！乃是为我大齐，打下一片能让我们生根、能让我们壮大、能让我们有足够力量，最终扫平下不公的——根据地！你们的脚下，将踏出一条新路！你们的刀枪，将为我大齐的未来，劈开荆棘！”
“王璠！”黄巢厉声点名。
“末将在！”王璠大步出列，甲叶铿锵。
“命你为南征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按预定路线，隐秘疾进，为大部队扫清障碍，探明敌情！遇敌，则歼之！遇强敌，则避之！务必按时抵达淮河北岸预定地点！”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王璠抱拳怒吼，声震四野。
“孟黑虎！”
“末将在！”
“命你总领哨探联络，确保大军耳目灵通，前后呼应！尤其注意与王先锋及后方联络不断！”
“遵命！”
“其余各营，按序开拔，严守纪律，听从号令！凡有擅离职守、滋扰百姓、泄露军机者，立斩不赦！凡有奋勇当先、啃建功者，重赏不殆！”
“谨遵大将军号令！”八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黄巢最后望向送行的百姓，抱拳朗声道：“曹州的父老乡亲们！黄巢今日率军南下，曹州根本，就拜托诸位与留守的尚让先生、诸位将士共同守护！待我等在南方打开局面，必与诸位共享太平！望父老珍重！”
“祝大将军旗开得胜！祝将士们早日凯旋！”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祝福与呐喊，许多人已泣不成声。
黄巢不再多言，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南方：“时辰已到！南征大军，开拔！”
“咚！咚！咚！咚！”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陡然擂响，节奏缓慢而坚定，如同大地的心跳，又如同出征的步伐。
“全军——转向！开拔！”各营将领的号令声次第响起。
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玄色巨龙，沿着事先清理好的通道，向着南方的旷野迤逦而去。最前方，王璠的三千先锋，步伐迅捷而警惕，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中军、后军依次跟进，车轮辘辘，马蹄得得，脚步声沉闷而整齐，扬起淡淡的尘土。
黄巢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走在中军前粒他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巍峨的曹州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那些依旧在挥舞手臂的身影，望了一眼这片他崛起、奋战、并决心以之为基业开拓下的土地。
然后，他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南方那雾气朦胧、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地平线。
南下！
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为了那个依然模糊却无比坚定的“新世道”梦想，这支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身家性命的军队，终于离开了相对安稳的巢穴，踏上了充满风险的远征之路。
道路漫长，前途未卜。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汴州节度使府内，崔安潜也接到了紧急军报。
“报——！曹州贼军大部出城，动向不明！其军容严整，辎重颇多，似有远图！”
崔安潜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终于动了……是北上来报张贯之仇，还是……另有所图？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斥候加倍放出，务必探明其主力去向！”
南下的巨龙已然启程，北方的猎手也睁开了警惕的眼睛。一场围绕着这支远征军命阅战略博弈与血腥厮杀，即将在广袤的中原与江淮大地上，次第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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