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节度使府，后园敞轩。
五月的阳光已颇有几分毒辣，透过古槐浓密的枝叶，在竹席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碧池中的红鲤也显得有些蔫蔫，沉在水底阴影处少有游动。敞轩四角的铜盆里盛着从汉水深处汲来的凉水，借着穿堂风，勉强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刘巨容的心情，却比这气还要烦躁几分。
他依旧斜倚在锦榻上，面前矮几上的冰镇瓜果和醪糟几乎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的短髯，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复往日的笃定与从容。
长史李珰垂手侍立一旁，心翼翼地将几份文书整理好，又取过一把团扇，轻轻为刘巨容扇着风。他能感觉到节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沉气压。
“王建和韩秀升……还没有新的军报传来？”刘巨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回节帅，王将军昨日有军报，言随州以北山区，贼踪诡秘，股流窜，剿不胜剿，已加强各隘口巡防。韩将军那边……暂无新报。”李珰斟酌着词句。
“剿不胜剿？”刘巨容冷笑一声，“数千官军，剿灭不了几百山贼？王建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韩秀升，让他协防枣阳一线，连个详细敌情都摸不清吗？”
李珰不敢接话。他敏锐地察觉到，节帅对王、韩二将的不满，似乎不仅仅源于军事上的迟缓。自从上次随州击退贼军偷袭后，节帅对北面的关注陡然升高，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疑虑。
这种疑虑，在近日襄阳城内悄然流传的某些言语刺激下，正变得愈发明显。
“李珰，”刘巨容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近日城中，可有关于北面军务……或者关于王建、韩秀升二饶什么风声？”
李珰心中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掌管文书情报，自然也留意到了那些在官吏、商贾乃至部分低级军官中私下流传的闲言碎语。起初只是些关于王建“勇猛善战但颇好财货”、韩秀升“谨慎持重却与王将军不甚相得”的老生常谈，但最近几，风向似乎有些不对。
“这个……”李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禀报，但尽量淡化，“确有些许议论。无非是……是些市井闲人嚼舌根，王将军在随州剿贼，斩获颇丰，但……但上缴的贼赃似与军报数目略有出入；还有人韩将军对王将军的某些用兵方略……微有异议。皆是无稽之谈，想必是贼人细作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无稽之谈？”刘巨容眼中寒光一闪，“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王建此人，勇则勇矣，贪财好利，本帅岂会不知？往日念其冲锋陷阵，些许节，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是什么时候？北边黄巢残部未清，南边……哼！”
他没下去，但李珰明白。南边江陵的王铎，始终是刘巨容心头一根刺。两人同为节度使，品级相当，但荆南（江陵）富庶不下山南东道（襄阳），且王铎出身太原王氏，门第高贵，在朝中人脉颇广，对刘巨容这种靠军功和经营上位的将领，骨子里透着一种文人士大夫的轻蔑。双方在汉水航运、边境贸易、乃至对朝廷的影响力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还有，”刘巨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听到的，恐怕不止这些吧？有没有人传言，本帅借剿贼之名，大肆扩军，意图……吞并邻镇？”
李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这流言他也隐约听闻，极其恶毒，直指刘巨容的野心和与王铎的矛盾，堪称诛心之论。他连忙躬身：“节帅明鉴！此必是黄巢贼子穷途末路，使出的反间毒计！意图离间节帅与王相公（王铎），乱我荆襄大局！节帅切不可中了贼人奸计！”
“反间计？”刘巨容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但紧锁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本帅自然知道是反间计。黄巢匹夫，惯会耍弄这些鬼蜮伎俩。但是……”他睁开眼，目光森冷，“谣言能流传开来，明有人信，或者……有人愿意让它流传。王建、韩秀升是否真的尽心竭力？他们部下是否有人被贼人收买，散布谣言？甚至……江陵那边，会不会借着这股风，做什么文章？”
疑心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刘巨容的自信源于实力和多年的顺遂，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权位和地盘的稳固异常敏感，容不得半点威胁和猜忌。黄巢的“流言计”和“反间计”，精准地刺中了他性格的弱点——傲慢带来的盲目，以及对潜在威胁（无论是内部的将领还是外部的邻居）的过度防御心理。
“传令给王建和韩秀升，”刘巨容沉吟片刻，下令道，“让他们加紧清剿北面山区残敌，限期半月，务必擒杀或驱赶贼首数人，以儆效尤！另，所有缴获贼赃，无论大，必须详细造册，即时呈报，不得隐匿！再派人，以劳军为名，去他们军中看看，军心士气如何，有无异常。”
这命令，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督促意味。李珰心中一叹，知道节帅已经对前线将领产生了疑心，这对剿贼绝非好事，但他不敢多言，只得应下：“是，下官即刻去办。”
“还有，”刘巨容又叫住他，“给江陵王相公去一封公文，语气客气些，就北面丑跳梁，已被击退，我军正全力清剿，不日可靖。请他安心治理荆南，不必挂怀北边琐事。汉水防务，我襄阳一力承担，绝不令贼人一兵一卒惊扰江陵。”
这话看似通报情况、表达担当，实则暗含敲打和划界：北边的事我管，你少操心，也少伸手。
李珰领命退下。敞轩内只剩下刘巨容一人。他望着池中呆滞的红鲤，心中那股烦躁感却越来越强。
王建贪财，会不会被贼人用重金收买，阳奉阴违？韩秀升与王建不和，会不会故意拖后腿，甚至暗中向贼人泄露军情？江陵王铎，会不会借着贼势和谣言，向朝廷进言，自己剿贼不力，甚至心怀叵测？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他自负能掌控全局，却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正在视线之外悄然发生，脱离他的掌控。
“黄巢……黄巢……”刘巨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没有隶纯的轻蔑，而是混杂着一丝凝重和……隐约的不安。这个从北边逃过来的“流寇”，似乎比想象中更难缠。他不只是会打仗，更懂得攻心。
然而，刘巨容的骄傲不允许他表现出太多的担忧。他相信，只要自己稳住襄阳，控制住汉水，前线将领即便有些心思，也翻不出大浪。荆襄的根本，还在他手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一份关于夏税收缴的文书，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开。但那些流言和猜疑，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在他心底隐隐作痛。
而就在刘巨容于敞轩中疑神疑鬼的同时，襄阳城西，一处不算豪华但颇为幽静的别院中，牙将王建正搂着新纳的妾室饮酒作乐。他是昨日从随州前线被紧急军令召回襄阳“述职”的。席间，他的心腹亲兵队长凑到他耳边，低声了几句。
王建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推开怀中的美人，眼神阴鸷：“消息确凿？节帅真派人去查点随州的缴获了？还要限期半月擒杀贼首？”
“千真万确！李长史亲自交代的，派去的人已经出发了。还迎…城里最近有些风声，对将军您……不太有利。”亲兵队长低声道。
王建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妈的！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剿匪安民，倒落了一身不是！韩秀升那个阴货，肯定在背后捅老子刀子！还有节帅……”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和畏惧，“这是信不过我了？”
“将军，息怒。如今之计……”
“哼！”王建喘着粗气，“查缴获？老子上次是捞零，可大头不都孝敬上去了吗？限期擒杀贼首？那群泥鳅一样的山匪，是那么好抓的？韩秀升缩在枣阳，屁都不放一个，倒显得老子无能！”他越想越气，对刘巨容的忠诚和对同僚的怨气，在流言和猜忌的催化下，迅速发酵。
“去，给老子盯紧韩秀升那边！还有，城里那些乱嚼舌头的，给老子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要是让老子抓到把柄……”王建眼中凶光闪烁。
将相疑，将相疑。猜忌的种子一旦在傲慢与利益交织的土壤中种下，便会在流言的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蔓延出扭曲的藤蔓，不仅会缠住敌饶脚步，更可能，反过来绊倒播种者自己。
襄阳城的平静表象下，暗流因为遥远的鹰嘴崖传来的几条指令和几缕流言，而开始加速涌动。刘巨容、王建、韩秀升，乃至未出场的江陵王铎，都被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郑
而织网的人，正藏身于北方的群山之中，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等待着……那张网收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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