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下旬,大名府。
空是北方深秋特有的灰蓝色,高而澄澈,几缕薄云被西风拉成丝絮。
府衙后院的槐树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映在青砖地上,影子疏朗。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噼啪细响驱散着窗缝渗入的寒意。
卢象升身着青色常服,伏在红木大案前,朱笔在《大名府民壮丁口册》上圈画批注。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公文,多是秋粮、城防、驿传之类。
他的目光停在“可征适龄丁壮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处,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案几。
自佃作招供“后金或从蒙古入寇”后,这根刺便扎在心里。
蓟镇边防的虚实他是知道的——欠饷、兵变、器械朽坏……若真如此,今年冬,那道边墙恐怕……
门外响起脚步声,在廊下停住。随从卢安隔门道:“老爷,象关公子求见。”
卢象升抬眼,神色微动。
这位堂弟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也总让他心职未雨绸缪”的念头更紧几分。
“请进。”
他放下笔,将几份军务文书收到一旁。
门开,卢象关迈步而入。
他穿着深蓝色棉布直裰,外罩半旧靛青比甲,像个寻常北地士子,只是面貌沉稳些。
“兄长。”卢象关拱手,“打扰了。”
“自家兄弟,不必见外。”卢象升起身,引他到一旁圈椅坐下,“码头和堤坝进展如何?”
“大体顺利。码头底座已浇筑完成,堤坝主堤夯固,各项工序按图推进,未有滞碍。”
卢象关话头一转,“今日前来,是为另一事。”
他朝身后护卫点头。两人将三个藤箱放下,打开箱盖。
卢象升看去,箱中物事与他平日所见迥异。
其实是几包不同风味的方便面、自热米饭、压缩饼干。
“这是……”
卢象升走近细看。这些物件的材质、包装、印刷皆超出他的认知,心知定是堂弟“机缘”所得。
“是为兄长备的新式干粮。”卢象关让护卫取来热水和凉水。
他先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撕开铝箔包装,露出深褐色紧密的块状物。
“此物名‘压缩饼干’,以精粮、油脂、糖蜜等压制而成,极耐储存。一块虽,但顶饱,可供成年男子大半日所需。
不怕水浸、不易腐坏,行军、救灾、远行携带最便。”
他掰下一块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接过,入手沉硬,放入口中咀嚼,初时干硬,随即化开,麦香、油香与淡淡甜味散开,口感粗粝,却有饱腹福
“味道尚可,重在便携耐存。”卢象升眼中露出赞赏。
他立刻想到这东西在军事上的用处——粮草转运最耗力,若有此物辅助,哪怕只作应急口粮,也能提升机动与持续战力。
“兄长再看这个。”
卢象关又拿起一个方便面包,拆开取出面饼和调料。“此物名‘方便面’,沸水冲泡片刻可食。”
他让护卫将热水注入空碗,放入面饼,撒上调料。
很快,一股混合油脂、香料、面食的浓香腾起,弥漫书房。
这香味霸道诱人,与这时代饮食的质朴气息截然不同。卢象升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和孩子的话声。
“娘亲,好香呀!是什么好吃的?”一个稚嫩女童声响起。
“定是爹爹让厨房弄的新鲜点心。”接话的男孩声沉稳些,也带着雀跃。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探进来。
上面是个约七岁的男孩,梳总角,圆脸黑眼,是卢象升长子卢以祯。
下面是个五岁左右的女童,扎两个鬏鬏,皮肤白皙,杏眼扑闪,是女儿卢青青。
两个孩子原本随母亲王氏去后园看秋菊,却被这奇异香味引了过来。
见到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青青“哇”地一声,挣开母亲的手跑进来,直盯着碗:“爹爹!关叔叔!这是什么呀?好香!”
以祯年长些,还记得规矩,先在门口行礼:“祯儿给爹爹请安,给关叔叔请安。”眼睛却也往桌上瞟。
王氏跟进来,她穿藕荷色袄裙,外罩淡青比甲,容颜温婉。
她先向卢象升微颔首,又对卢象关笑道:“关叔来了。这两个皮猴,在园子里闻着味就非要过来。”
卢象关起身向王氏行礼:“嫂嫂。”
又朝两个孩子招手:“祯,青青,来。”
卢象升见儿女进来,脸色柔和了些,对王氏道:“象关带了海外的新奇食物,正在演示。”
青青已跑到卢象关腿边,仰脸指着面问:“关叔叔,这个青青可以吃吗?”
她记得这位关叔叔总会带些好吃好玩的,那些糖块、果脯,还有会跑的车,都是她从没见过的。
“当然,稍等片刻,让它再泡软些。”
卢象关笑着摸她的头,又看向以祯,“祯也来。”
他让护卫又泡了两碗面。
等待时,他拿起自热米饭开始演示。
“还有这个,名疆自热米饭’,无需柴火,用这袋中水便可自行加热。”
在卢象升、王氏和两个孩子注视下,卢象关将冷水倒入米饭碗底夹层,迅速盖好盖子。
碗很快发出轻微“嘶嘶”声,碗壁变烫,白汽从盖边孔冒出。
“呀!它自己冒烟了!”青青惊讶地指着碗,想摸又不敢。
“关叔叔,这……这是术法吗?”
以祯读过些志怪杂书,脑袋里想到仙人法术。
卢象升与王氏对视一眼,皆见震惊。无需火源自热?这近乎“点水成繁的奇术!
卢象关忙解释:“并非术法,这袋中有生石灰和铁粉,遇水生热。”
片刻后,自热米饭完成。
卢象关掀开盖,一股混合米饭、酱汁肉香的蒸汽扑面。里面米饭粒粒分明,肉块蔬菜色泽诱人。
卢象关用叉分盛到几个碟,先递给卢象升和王氏,又给眼巴巴的以祯、青青各一份。
青青笨拙握着叉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顿时眯起眼,腮帮鼓鼓地快嚼:“唔!好好吃!饭香肉也香!”
以祯吃得文雅些,但也不慢,边吃边点头:“爹爹,娘亲,这米饭比咱们家的更弹牙,味也浓。”
卢象升尝了一口,这米饭的口涪调味确与寻常炊煮不同。
便捷与味道在次,关键是这“自热”原理与稳定品相,让他思绪飘远——若军旅之中,寒冬腊月,士兵能随时吃上热饭……
王氏也细品,温言道:“这滋味确实新奇。叔这些海外之物,巧夺工。”
两个孩子很快吃完自己那份,青青意犹未尽舔舔嘴唇,又跑到那箱压缩饼干旁,指着上面果干图案:
“关叔叔,这个硬饼子也好吃吗?”
卢象关又掰了两块给他们。
压缩饼干口感对孩不算好,但以祯和青青还是新奇地吃了。
“祯儿,青青,”
卢象升放下碟子,将儿女唤到身边。他先看长子,“近日学堂先生新授《千字文》章节,可熟读了?背一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之后句子。”
卢以祯挺直身板,清清嗓子,流畅背诵: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束带矜庄,徘徊瞻眺……”童声清脆,一字不差。
卢象升微颔首,眼中赞许。
他又转向女儿,语气更柔:“青青呢?前日爹爹教的‘鹅鹅鹅’,可还记得?唱给关叔叔听听。”
卢青青立刻忘了美食,脸绽笑,拍手用稚气调子唱:“鹅,鹅,鹅,曲项向歌……”
唱到“白毛浮绿水”时,还模仿划水动作,憨态可掬。
王氏在一旁含笑看着,温言道:“这两个孩子,一个贪书,一个贪玩。叔莫见笑。”
卢象关看着眼前两只,心中暖意融融,笑道:
“祯儿聪颖好学,将来必是栋梁。青青真伶俐。兄长和嫂嫂教导有方。”
卢象升听着儿女背诵歌唱,多日来因公务边患紧绷的心弦略松,脸上现出真切笑意。
他轻拍两个孩子头:“尚需勤勉,不可懈怠。好了,随娘亲去吧,爹爹与关叔叔还有事谈。”
王氏便领着仍不舍的卢以祯和卢青青离开书房。
青青走到门口,回头脆生生:“关叔叔,下次还要来听青青唱歌呀!”
书房内重新安静,只余食物残香。
卢象升目光落回箱笼,尤其是不起眼却让他心动的压缩饼干。
他拿起一块掂拎,沉声道:“象关,此‘压缩饼干’制作可难?代价几何?”
卢象关明白堂兄已看到其军用价值,据实答:“在其原产地,制作需专门器械,不算极难。
代价……若以大明银钱计,确不菲。但若与大军转运粮草所耗民夫、牲口、损耗相比,或另当别论。
此物最大优势在稳定、便携、耐储,可为非常之备。”
卢象缓缓点头,踱了几步。“你方才还有事要报?”
卢象关神情一肃:“正是。弟已命船队,在临清州、保定府、涿州三处租赁仓廪,设补给点,储放一批粮秣、药品、御寒之物及其他应急物资。”
卢象升脚步一顿,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看向卢象关:“临清、保定、涿州?”
这三个地名沿运河、官道北上,直指京师!
他脸色凝重起来,声音低沉,“象关,你如此布局……是断定蓟镇必破?后金真敢深入京畿?”
房内空气仿佛凝滞。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卢象关迎着堂兄锐利目光,深吸一口气:“兄长明鉴。弟不敢妄断机,但以北疆灾情、蒙古动向、细作所言,及蓟镇连年欠饷兵变之实,不得不做最坏打算。
有备方能无患。即便最终虚惊一场,这些仓库亦可作‘环球洋携北上据点。”
卢象升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庭院萧瑟秋景。
象关的举措,比他这知府整饬防务、编练民壮更直接,也更悲观。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你所虑,不为过。”
卢象升终于开口,声音带一丝疲惫,更多是坚定,
“朝廷诸公或心存侥幸,或忙于党争,边镇实情恐难上达听。我等守土之臣,不能将一隅安危尽寄侥幸。”
他转过身,“仓库之事,你既已着手,便谨慎去做。需府衙文书或协调处,尽管。”
“多谢兄长!”
卢象关心头一松。兄长反应还算平静,显然心中早有所思。
卢象升走回案前,看了看时辰:“正好,今日原定去军营巡视,你既来了,便同去吧。也看看象远、象石他们。”
提起军营中历练的卢氏子弟,卢象关脸上露出笑容:“许久未见,不知这群子如今是何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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