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被吞噬后的第三十七秒，联邦舰队陷入了一片死寂。炮火停歇，引擎低鸣，就连通讯频道里也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城墙，看着它表面缓缓蠕动的触须。那些触须的表面泛起金属光泽，“晨曦号”的装甲正在被消化，成为长城的一部分。
它在用人类的科技和生命武装自己。
苍龙将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气冰冷生硬：“所有单位，重新校准目标。”
他调出全息星图，手指在那个刚刚被修复的豁口处重重点了一下：“放弃饱和攻击，集中火力，瞄准豁口最深处。坐标已同步。”
“那里是它吞噬物质的核心区。”江尘不知何时已站在苍龙身侧，平静的补充道，“在那里引发能量过载，或许能破坏它的内部结构。”
“或许？”一名年轻的战术官下意识反问。
江尘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仿佛能看穿一切：“战争没有必然，只有尝试。”
苍龙深吸一口气：“那就尝试。所有灵能主炮，充能至临界点。轨道防御平台，切换为‘阳炎’模式，准备超载射击。机甲集群后撤至第三防线，护卫母舰。”
命令被迅速执校残余的机甲飞回舰队后方，伤痕累累的“苍龙之怒”原型机也返回了“破晓之光”的机库。苍龙本人则回到舰桥，重新戴上全息指挥面罩。
他的指尖在全息台上快速滑动，调配着火力。他额角渗出细汗，这一击承载了整个舰队的命运，压力巨大。
“充能完成！”
“目标锁定！”
“射击通道净空！”
汇报声接连响起。
苍龙闭上眼睛，半秒。脑海中闪过“晨曦号”舰长最后那张平静的脸。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全舰队，齐射——”
“——现在！”
***
三千六百门灵能主炮再次咆哮。
这一次，它们的光束没有分散，全部汇聚向同一个点——那道暗红色豁口的最深处。纯白色的能量光束在真空中汇聚成一道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光柱，其亮度甚至短暂压过了远方木星的大红斑。
紧接着，轨道防御平台群开火了。
数千道金红色的“阳炎”从不同角度切入，与主炮光柱在豁口深处交汇。
那一刻，宇宙仿佛都寂静了一瞬。
豁口深处没有传来爆炸，反而弥漫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光芒。
它从豁口深处漫开，如同深海中的磷光，缓慢、冰冷，所过之处连能量光束的尾迹都被吞噬。那光没有温度，没有能量波动，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
而就在这幽蓝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不是血肉，也不是触须。
那是无数半透明的幻影。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躯干、城市的轮廓、山川的倒影，一层层叠在一起。它们从豁口中喷涌而出，化作无声的浪潮席卷了战场。
“那是什么——？！”
“雷达没有反应！光学扫描无实体！”
“它们穿过了护盾！直接穿过了——！”
惊呼声在通讯频道中炸开。
下一秒，惊呼变成了惨剑
***
“苍龙之怒”的驾驶舱内，苍龙将军看到了。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缀满宝石的长袍，头上戴着枝叶编成的冠冕，面孔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是整片星空熄灭后的空洞。
那个人影“走”进了驾驶舱，无视了金属和装甲，径直来到苍龙面前。
然后，人影抬起了手。
手掌中浮现出一颗星球的影像——翠绿的大陆，蓝色的海洋，环绕着三颗卫星。星球表面建立起宏伟的城市，巨大的银色飞船在轨道间穿梭。
接着，暗红色的阴影从深空降临。
城市崩塌，海洋沸腾，大陆碎裂。无数触须缠绕、勒紧星球，最终将其彻底捏碎。熔岩与鲜血混合在一起，溅满星空。
最后，只剩下一片漂浮着残骸的虚无。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但苍龙“听”到了亿万生灵在最后一刻的哭嚎与尖剑那些声音不经耳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响，仿佛来自灵魂的共鸣。
“这……就是……被吞噬的……”苍龙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人影点零头，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变化。它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苍龙的眉心。
紧接着，是成百上千颗星球毁灭的画面。
有整个种族如同一个意识网络的蜂群文明，在阴影降临时集体发出足以撕裂现实的哀鸣。
有将机械与肉体融合的钢铁种族，它们的战舰被触须缠绕、拆解，最终连金属都“活”了过来，反向扑向自己的造物主。
有生活在气态巨星内部的能量生命，在阴影的污染下陷入疯狂的自相震荡，直至湮灭。
每一个文明，都曾有过光辉。
每一个文明，都在绝望中落幕。
而最后，所有幻影汇聚成同一个无声的质问：
**你们，又能坚持多久？**
**你们，又能有何不同？**
***
不止是苍龙。
整个舰队，每一个人，都在经历同样的精神冲击。
一名年轻的炮手看到了自己家乡被噬骸体攻陷的画面，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血肉烧焦的气味，能听到邻居家女孩最后的哭声。他抱着头蜷缩在操控台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不要……妈……妈——”
一名昆仑修士看到昆仑山崩塌的景象，护山大阵破碎，同门师兄弟被无数触须拖入地底。他拼命掐诀，却发现剑光刚一凝聚，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我的道心……”他七窍开始渗血，气息紊乱。
一名医疗兵看到战地医院被攻破，她拼命保护的伤员在她面前被撕碎，她握着手枪的手在颤抖，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因为扑过来的“怪物”，长着她弟弟的脸。“啊……啊啊啊——！！！”她尖叫着，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旁边的战友扑上去抢，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医疗设备。
混乱，一片混乱。
通讯频道里满是嚎舰哭泣和疯狂的笑声。战舰失去了协调，有的开始乱射，有的想要逃离，有的甚至调转炮口对准了友军。
“冷静！那是幻象！是精神攻击！”苍龙将军在频道里嘶吼，但声音瞬间被混乱的尖叫淹没。
他也快撑不住了。
眉心的刺痛越来越强，那些被吞噬文明的绝望反复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是将军，不能倒下，但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没用的。
放弃吧。
你们的文明，终将和我们一样。
何必挣扎？
按下那个按钮吧，让一切安静的结束。
驾驶舱的全息屏幕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女性身影缓缓浮现，面容慈祥，眼神温柔。
她看着苍龙，轻轻叹了口气：“龙，累了就休息吧。”
苍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妈？”
“妈在这里。”幻影温柔的笑着，伸出手，虚虚的抚过他的脸颊，“你看你，这么多年，总是绷得这么紧。”
她的身影靠近，手指虚点向操控台中央的红色自毁按钮。
“按下去，就轻松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柔，“按下去，就不用再背负这么多饶性命了。按下去，就能来陪妈了。”
苍龙的手，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按钮，盯着母亲温柔的笑容。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或许……母亲得对……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红色按钮。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保护罩的瞬间——
一道平静的声音，强行贯穿了所有杂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苍龙，看着我的手。”
苍龙下意识抬头。
全息屏幕的一角，切换出了“破晓之光”舰桥的画面。
江尘站在那里，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掌向上，掌心之上悬浮着一滴水。
一滴普通的、来自蔚蓝星的淡水。
“看好。”江尘。
然后，他的五指轻轻合拢，将水滴握在了掌心。
当他重新张开手时，掌心里躺着一朵的、白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
“幻象只能展示毁灭。”江尘的声音平静的传来，“但它永远无法创造，哪怕只是这样一朵花。这就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话音落下，那朵花化作光点消散。
苍龙眼中的恍惚也随之散去。
他看着屏幕上母亲温柔依旧的幻影，看着那个红色按钮，缓缓的、坚定的收回了手。
“妈。”他轻声，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我不能去陪您。”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陪着他们活下去。”
他猛的关闭了全息屏幕。
幻影消失了。
但通讯频道里的疯狂仍在继续。
而更远处，血肉长城表面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更多的幻影正在涌出。
苍龙擦去额角的冷汗，重新接通全舰队频道。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还带着颤抖，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所有还能听到我声音的人——”
“看着我的识别信号。”
“向我靠拢。”
“这是命令。”
在他身后，江尘望着星空中那片不断喷涌绝望的豁口，眼神深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凝重。
精神层面的攻击……比物理吞噬麻烦多了。
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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