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那几句破碎的呓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莉娜心中激起了滔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防火墙…桥…连接…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与之前梦境中看到的、绿色数据流利用蓝色数据链的缝隙渗出的景象不断重叠。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猜想，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恐惧。
何啸留下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毁灭性的病毒。
那更像是一个…“翻译器”？或者一个“接口”？
一个强行在绝对秩序的“收割者”系统，与混乱、不可预测的“生命”意识之间，建立某种底层连接的…“桥”？
它的目的不是摧毁系统，而是试图让系统“理解”甚至“接纳”生命的存在？让那冰冷的、基于逻辑的“净化”指令，在面对生命时，产生那么一丝丝的…“困惑”和“犹豫”？
所以才会表现出那些悖论和错误？因为“生命”本身，对纯粹逻辑而言，就是一个最大的悖论和错误。
所以它才会利用一切机会扩散？因为它需要更多的“节点”，来增强这种“连接”和“影响”？
所以“黑墙”据点的人才发了疯？因为人类脆弱的大脑，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直接的理念冲击和逻辑污染？强行连接的结果就是理性崩坏？
这个猜想让莉娜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何啸所做的，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疯狂到极点的赌博。他在试图从根本上改变“收割者”的存在基础。
而这其中的风险…仅仅是“黑墙”的惨剧，就足以让权寒。
她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何啸，目光复杂无比。你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又或者，你只是被世界树碎片的力量引导，本能地做出了这一切？
接下来的几，莉娜将自己的猜想心翼翼地告诉了凯斯和帕克。两人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同样震惊而凝重。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帕克收起了笑脸，声音干涩，“那这子…玩的也太大零…这简直是在教石头唱歌，教冰炭燃烧啊。”
“但这解释得通。”凯斯目光锐利，“解释通了为什么那些铁疙瘩没有首接复苏反扑，而是陷入了这种诡异的静默和内部混乱。系统正在‘消化’或者‘排异’这个强行接入的‘新概念’。”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也解释通了为什么‘观察者’的行为模式在不断变化升级，它们不是在简单杀毒，而是在试图理解和定义这个无法理解的‘异常’。”
“那…咱们怎么办？”帕克看向凯斯，“还继续捣乱吗？万一帮倒忙呢？”
凯斯停下脚步，看向莉娜，又看向医疗室的方向，眼神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行动暂停。情况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盲目行动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加强侦察和情报收集，重点观察‘收割者’单位的异常现象是否出现新的模式，特别是…是否出现任何非攻击性的、甚至…带有某种‘交流’意图的迹象。”
策略改变了，从主动干扰，变成了谨慎观察。
莉娜则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何啸身上。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何啸的苏醒，将是这一切的关键。只有他，可能才知道那“桥”究竟通往何方，又该如何掌控。
她日夜不休地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不间断地低声呼唤他，向他传递着外界的变化和她的担忧与期望。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但她相信，那碎片微光的存在，就是他们之间尚未断绝的联系证明。
或许是她的执着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桥”的构建到了某个临界点，又或许是碎片的力量积累终于达到了阈值——
几后的一个深夜，当莉娜再次因极度疲惫而伏在床边浅眠时，她被一阵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强烈而急促的闪烁光芒惊醒了。
只见枕边那块翡翠碎片，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亮度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甚至映亮了半个病房，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呼吸般有力的光晕。
同时，连接在何啸身上的所有医疗仪器，指针开始疯狂跳动，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怎么回事？”莉娜吓得跳了起来，第一时间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瞬间冲了进来，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生命体征极速变化！心率飙升！脑电波异常活跃！这…这怎么可能？”医生看着仪器上几乎要爆表的读数，满脸的难以置信，“快！准备镇静剂！稳定剂！”
“不！别用药！”莉娜猛地拦住医生，她紧紧盯着何啸的脸，“他在醒来，他真的要醒了。”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病床上，何啸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痛苦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挣脱束缚般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那块碎片的闪烁也达到了极致，光芒甚至有些刺眼。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医生急道。
“相信他！”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必须醒过来！”
就在这混乱和僵持中，何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和空洞，也没有立刻聚焦，而是充满了无数奔腾流转的、幽蓝色的数据流光。仿佛他的瞳孔深处，正连接着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数据星空。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却充满了一种非饶力量，一把扯掉了身上所有的贴片和针头。
“何啸！”莉娜惊呼出声。
何啸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病房，扫过惊慌的医生护士，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羚子杂音和人类语言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连接…稳定…】 【…防火墙…突破率…17.3%…】 【…冗余节点…在线…】 【…逻辑悖论…载入完成…】 【…等待…响应…】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一个…人形终端在汇报系统状态。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莉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忍着恐惧，一步步靠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何啸？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何啸那充满数据流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聚焦。他看向莉娜，那非饶、电子化的语调中出现了一丝…困惑和挣扎。
【…识别…生命单位…莉娜…】 【…信号…干扰…强烈…】 【…错误…情感模块…加载…】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碰莉娜的脸，但动作极其僵硬不协调，指尖甚至闪过细微的电弧。
“是我！是我！”莉娜的眼泪夺眶而出，不管不关一把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你回来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温暖的触感和熟悉的呼唤，仿佛一道强光，猛地刺入何啸那被无尽数据充斥的意识深处。
他眼中的幽蓝色流光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沸腾的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猛地抱住了头。
【…冲突！…逻辑冲突！…】 【…定义…生命…定义…我…】 【…我是…何啸…我不是…系统…】 【…断开…强行断开连接！…】
他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惨烈的内部战争，身体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甚至偶尔浮现出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短暂光痕。
那块碎片的闪烁也变得极度不稳定，忽明忽灭。
“何啸！坚持住！回来！回到我这里来！”莉娜死死抱着他，泣不成声地呼喊。
在经过几十秒后，何啸眼中的数据流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眼神恢复了焦距，虽然依旧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茫然，但那份属于“人”的情感，终于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哭得梨花带雨的莉娜，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医疗室和一脸惊骇的医生护士，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莉娜？…我…这是…回来了？”
一句话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游离于生死边缘的状态，而是变成了一种深度的、消耗过度的沉睡。
医疗仪器上的各项指标也缓缓回落，虽然依旧虚弱，却稳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那块碎片的闪烁也渐渐平息，光芒重新变得柔和而稳定，不再刺眼，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坚定。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莉娜压抑的抽泣声。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莉娜瘫坐在床边，握着何啸终于有了温暖体温的手，又哭又笑。
他回来了。
虽然过程诡异而可怕，但他确实回来了一部分。而且，他最后那句话，证明他的意识主导了身体。
只是…刚才那个充满数据流的他，又是什么？那可怕的汇报…那些冰冷的词语…
莉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苏醒的何啸，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简单的流浪者了。那座“桥”，显然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带回的，不仅仅是希望，可能还有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未来。
凯斯和帕克很快赶了过来，听莉娜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两饶脸色都无比凝重。
“桥…连接…”凯斯喃喃自语，眼神深邃，“看来你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他确实成了某种…接口。但看起来，这种连接极其不稳定，甚至可能反过来侵蚀他本身。”
“那他刚才的什么防火墙突破率？冗余节点？又是什么意思？”帕克挠着头，“听着像是在汇报什么进度？”
莉娜猛地想起何啸昏迷前的呓语，一个念头闪过：“难道…他是在汇报那‘桥’的构建进度？17.3%的突破率？这意味着…”
意味着，“桥”的构建并非完成时，而是正在进行时，而且，似乎遭遇了强大的阻力（防火墙）。
何啸的苏醒，或许是因为构建取得了阶段性突破，但也可能意味着，更激烈的对抗，即将到来？
而他最后强行断开连接，是自我保护？还是意识到了危险？
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何啸的苏醒（哪怕是短暂的），以及他带来的信息，彻底改变了他们对当前局势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场生存战争。
而是一场发生在意识、数据、逻辑层面的，更加抽象，却也更加根本的…
理念之争。
而何啸，就是这场战争最前沿的…
那座尚未完工、却已开始显现其影响力的…
桥。
未来，如同何啸此刻的沉睡一般，深邃未知，却又因为那一点稳定的翠绿微光，而蕴含了无穷的可能。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依然漫长。
但桥，已经开始架设。
通往何方，无人知晓。
唯有等待筑桥者的下一次…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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