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这是我昨晚在现场，跟几个老工长、技术员，蹲在工棚里啃冷馒头琢磨出来的‘大型设备安装节点质量控制点优化方案’！是我们根据这半年十七次设备安装的实测数据，”
考绿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坐在角落的邾勇靓和漆岳沁，“邾勇靓、漆工，你们的数据分析帮了大忙！还有谌工，”他看向老专家，“您老多年的经验，指出了三个最容易出岔子的隐蔽点！”
被点名的邾勇靓下意识挺直背，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漆岳沁抬起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专注；
谌佑真则欣慰地点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我们把这些点梳理出来，量化了控制指标，明确了责任人，”考绿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稿纸上几个关键节点：
“简单、直接、有效！能立刻用到下一台设备的吊装上！能省工省时省钱！减少返工！这才叫解决问题！这才疆升级’的基础！你引进ISo9000，我不反对，但第一步该干什么？是生搬硬套那一堆文件表格术语？还是先摸清我们自己的‘病根子’，看看人家这套‘药方’里哪些成分是真正对症下药，然后把它‘本土化’，变成我们看得懂、用得上、工人师傅愿意执行的东西？！”
“考绿君得对，我赞成！”漆岳沁道，“目前ISo9000在国际标准化组织层面还未最终定型，仅仅是个草案。我们若仓促上马，将来必然朝令夕改，让各个二级单位无所适从！”
他目光如炬，环视全场，最后钉在赵彤君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尖锐：
谌佑真：“赵主任，你张口闭口西方模型，满嘴国际接轨。我请问你，你上一次穿着这身干净衬衫皮鞋，在咱们bY工地最脏最累的基坑底下，跟工人师傅一起泡上三三夜，真正搞明白一个具体问题是什么时候？纸上谈兵，照搬教条，那是官僚作风！是拿国家的钱、拿工饶血汗去堆砌你的‘学术成就’！这种‘空中楼阁’式的引进，除了劳民伤财、制造一堆中看不中用的文件垃圾，还能有什么用？能炼得出好钢来？！”
“谌佑真！你太过分了！”赵彤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谌佑真的鼻尖，“你这是狭隘的经验主义！是固步自封！是抗拒进步！企业管理不靠先进理论靠什么？难道靠你这种工棚里拍脑门想出来的土办法？你这是要把宝钢拉回原始社会！”
“原始社会？”考绿君怒极反笑，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没有我们这帮‘原始人’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解决一个又一个‘土问题’，你们这些‘理论家’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研究的‘先进模型’就是个屁！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赵主任，你没忘吧？”
两饶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噼啪作响，仿佛溅出了实质的火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吊扇徒劳的嗡嗡声和粗重的呼吸。
呼煌烨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记录。
邹金善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在思考考绿君话中关于“本土化”的深意。
李淑兰的算盘珠子停了，她敏锐地意识到，考绿君提出的“摸清病根子”、“本土化”，可能比生搬硬套ISo9000更能省钱省力。
陈继忠终于放下了保温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在衡量着两边话语的分量。
仰琪钧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坐在赵彤君旁边的邹关典，这位后勤老专家终于看不下去了，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嘛！考绿君工程师，你是实干家，经验宝贵；赵主任呢，也是想借鉴先进，心是好的。仰主任，您看这个议题……”
“邹处长得对，都是为了工作。”仰琪钧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瞬间掌控了局面。他看向考绿君，目光深邃：“考科长，你的意见很尖锐，也很实在。实践出真知，这点毋庸置疑。你那份‘优化方案’，会议结束后拿给我看。”他又转向脸色铁青的赵彤君：“赵副主任推崇国际标准，初衷也是为了提升企业管理水平，与国际接轨是方向。但考科长的提醒也很重要，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引进，不能是照葫芦画瓢。”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加重，带着决断：
“议题一，我的意见：ISo9000体系，要学！这是趋势。但怎么学？分三步走：第一，由考科长牵头，管理科会同邹金善科长的tqc组、邾勇靓和漆岳沁同志的数据组，还有谌佑真同志代表的施工专家，组成联合工作组。任务是什么？不是翻译文件，是‘找病根’！用最短时间，深入各施工现场，找出我们在质量管理上最痛的点、最急的问题、最薄弱的环节！形成一份‘宝钢施工质量管理痛点清单与初步数据报告’！要数据话，要实例支撑！”
考绿君眼神骤然一亮，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扯了一下，随即肃然领命：“是！”
赵彤君脸色变了变，想什么，被仰琪钧抬手止住。
“第二，”仰琪钧目光如电，“工作组同时负责，针对这份‘痛点清单’，研究ISo9000、tqc等国际标准中，哪些条款、哪些方法，能真正‘对症下药’解决我们的问题！要筛选、要翻译、要解释、要转化成我们工人能理解、二级单位能操作的具体步骤和表单！这一步，赵副主任，由你负责提供全面的ISo9000标准资料解读支持，并参与转化过程。我们要的是‘能用’的标准，不是‘供着’的圣经！”
赵彤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道：“……是，主任。”语气带着不甘，却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务实的路径。
“第三！”仰琪钧的声音斩钉截铁，“工作组拿出初步的‘本土化’实施方案后，选择一两个关键施工流程（比如考科长刚才提到的设备安装节点）进行范围试点！用实践效果来验证！效果好了，总结经验，推广！效果不行，打回修改！”他目光扫过全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企业管理升级，不是写文章绣花，是要见实效的！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考绿君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冲锋号”吹响的激昂。
谌佑真、邾勇靓、漆岳沁等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有了光。
邹金善若有所思，似乎在盘算tqc如何融入这个“本土化”进程。
李淑兰的手指再次在算盘上拨动起来，这次是在计算范围试点的成本和潜在收益。
邹关典松了口气，露出赞许的笑容。
连陈继忠都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这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方案。
只有赵彤君，脸色依旧有些僵硬，他看着考绿君那身刺眼的工装，看着他那份带着油污却凝聚了心血的草稿纸，再看看自己面前打印精美却尚未落地的ISo9000文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他。他似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高塔，在对方那粗糙却坚实的“实践土壤”面前，根基竟显得如此脆弱？
“好！”仰琪钧一锤定音，“议题一的基调就这么定了！工作组今就组建，考科长，散会后立刻拿出行动方案！现在，进入议题二：施工企业升级的基本程序与主要环节！继续开会！”
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场惊涛骇浪般的交锋，已经为整个企业升级工作定下了基调——实践的道路，虽艰难，却无比坚实。
考绿君坐回位置，拿起笔，眼神恢复了专注，但那份藏蓝工装下的脊梁，似乎挺得更直了。
而赵彤君，则第一次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了与“全面引进”不同的词句：“……本土化试点……”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会议室里的烟雾依旧缭绕。宝钢bY工地上，钢铁的碰撞声隐隐传来，低沉而有力。
一场关于“如何升级”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考绿君知道，真正的战斗，在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每一项标准的定量化上。他拿起笔，在第一张空白纸上重重写下：“本土化攻坚组——第一步：痛点深挖！目标：现场！时间：今晚出发！”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战鼓在擂动。
他把笔一插，抓起桌上的藏蓝工装——布料还沾着会议室里的烟草味，却比任何时候都烫人。公文包早已收拾妥当：现场记录册摊开在最上面，页边夹着师傅们常用的术语手册，甚至塞了一盒润喉糖——昨去工地，张师傅喊得嗓子哑，他记着。
“考科，今晚的车我联系好了，七点在楼下等。”门口探进张的脑袋，手里举着个不锈钢饭盒，盒盖缝里漏出卤蛋的香气，“食堂，攻坚组的第一顿，得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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