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之下
“汇报听诊，数据寻脉。”考绿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沉静中蕴含的力量让心虚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病根，”他的指尖在那片猩红上重重一顿，“不在寒地冻，路面难校”
指尖划过那些疯狂攀升的蓝色柱状（设备故障率）和陡峭垂落的红色曲线（计划完成率）。
“不在设备老旧，配件难寻。”
……
会议室里的死寂，被那声瓷器炸裂的脆响彻底撕碎。
破碎的搪瓷茶杯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深褐色的茶汤裹着茶叶泼溅开来，像一幅狰狞的抽象画。碎片飞溅到附近几个cFS公司干部的脚边，惊得他们微微一缩。
所有人屏住的呼吸，此刻才如同溺水者般猛地抽吸进来，可吸进的，依旧是凝固了绝望的空气。投影幕布上，那片代表“塔吊沉降”的巨大猩红区块，在短暂的投影仪嗡鸣间歇里，灼灼地亮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血口。
马蜀畅副经理挺直了背脊，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幕布上，锐利得想在上面烧出洞来。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冻硬的铁板，那丝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惊悸，在眼角细微的抽动里暴露无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肃杀的气氛，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赤峰一月的寒气，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缝，无声无息地钻入骨髓。窗外，风雪肆虐，卷起坚硬的雪粒子，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冰弹。
“咳咳，”组长章乐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沉默，像投入冰湖的一块石头。这位白发老者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历尽风涛的平静，“现状触目惊心，病因错综复杂。纸上谈兵终觉浅，‘望闻问钳，‘闻’与‘问’才是关键。接下来，分组行动。”
他拿起桌上的分组名单，嗓音穿透了投影仪风扇徒劳的嗡鸣：
“财务成本专题组，由谌忠修同志负责，颉斋兆、汪熙麓同志协助，请财务科配合。”
财务科负责人呙静吾，一个额角泌出细汗的中年人，连忙挤出笑容点头，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僵硬得有些滑稽。
“计划管理专题组，考绿君同志负责，章青苹同志协助，”章乐侗的目光投向角落，“请生产计划科全力配合。”
考绿君微微颔首。他身边的章青苹，脸色苍白，握着笔记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年轻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仍在狂跳。
考绿君瘦削却笔挺的身影，在幕布晃动的光线下，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之前的惊悸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更深的思绪。
“劳资专题组，岑奇同志牵头，皋皖奇、江婷同志配合，请劳资科东闻亥同志提供便利。”
劳资科负责人东闻亥，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声，那模样活像刚被追讨了巨债。
“材料管理专题组，乜宏志同志负责，章雨臻、昊沛戎同志协助，仰雨臻同志，材料供应处是重点，请务必详实。”章乐侗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仰雨臻那张本就愁云惨淡的脸，瞬间垮得更厉害了，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嗫嚅着应下。
“各组抓紧时间，深入科室，座谈、查阅、取证。太阳落山前，我们要看到初步的骨架。”章乐侗最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cFS公司高层，“请各位领导协调督促，确保资料准确、提供及时。联络员黄瑾迪、刘辰宝同志，居中协调。”
“散会！”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尖锐声响刹那间打破了沉寂，如同打开了泄洪闸口。压抑的低语、沉重的叹息、急促的脚步，混合着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吼，瞬间塞满了空间。人们迫不及待地涌向门口，仿佛逃离某种令人窒息的灾祸现场。
章青苹几乎是踉跄着跟在考绿君身后，穿过步履匆匆的人群。他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残留着投影幕布上那些刺目的狂跌曲线和马副总茶杯碎裂的尖响。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一下走廊冰冷的墙壁，却被考绿君低沉的声音唤住：
“青苹，带好笔记簿和笔。记录，要像照相机，更要像筛子——原原本本，但只留下关键的颗粒。”考绿君没有回头，步子迈得不大，却异常稳定，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工作服在穿堂风中纹丝不乱，“别怕人，怕的是看不清事。”
章青苹心头一凛，连忙挺直了微驼的脊背，攥紧了手中的纸笔，用力点头：“是，考老师。”那沉定的声音仿佛有魔力，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慌乱和寒意。
走廊尽头的生产计划科大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劣质烟丝和灰尘混合的陈腐气味。办公桌杂乱地拼在一起，文件纸张堆得摇摇欲坠，墙上挂着早已过时的进度图表，纸边卷曲泛黄。
计划科长邾培行，兼着公司的副总工程师的头衔，早已等在门口。他身材不高却很结实，国字脸，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戒备。“考工，章同志，”他声音干涩沙哑，伸手相握时，手掌粗粝有力，“地方窄，条件差，多担待。”
考绿君平静地握了握：“邾总客气。情况紧急，我们抓紧开始。”
邾培行将他们引到几张特意清理出来的办公桌前，上面已经堆了几沓厚厚的报表册子。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姚！刘！把计划台账、调度记录、季度报表、施工日志…都搬过来！快！”两个年轻科员应声忙碌起来。
“考工，”邾培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得像坠着铅块：
“上午在会上，有些话我没法摊开讲透。我们计划科，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施工计划？那玩意儿贴在墙上哄鬼呢！现场要料，急得火上房，这边采购单还在走流程；图纸变更像翻书，计划跟不上变化就是个屁！最要命的是，”
邾培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圆了，拳头重重捶在桌面上，震起一片灰尘，“调度指令出了这门，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工地上那些施工队长，哪个不是牛鬼蛇神？听调度的？哼！个个都有自己一本账！”
他越越激动，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塔吊沉降？那是迟早的事！现场瞎指挥，为了赶他那点破进度，根本不管设备操作规程！我打过多少次报告？嗓子都喊哑了！谁管？”他猛地一指角落里一个埋头翻找资料的矮胖身影，“喏，设备科的李胖子，滑溜得很！设备检查报告倒是做得漂亮，可哪次真去现场盯着了？”
角落里设备科长李德全，正费力地弯腰在一个旧铁皮柜里摸索什么，听到点名，立刻直起身，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意，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像个刚出笼的雪白馒头：
“哎哟，邾总您又拿我开涮！我们设备科人手紧您是知道的呀，那报告可都是实打实…”
“实打实个屁！”邾培行毫不客气地打断，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塔吊基础沉降观测记录呢？上周就该报到我这里的！影子都没瞧见！”
“哎呀，这个…”李德全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双手搓着，语气圆滑得像抹了油，“底下观测员报上来了？我再催催，再催催！邾总您别上火，气大伤身，伤身啊！”那副油盐不进、太极推手的样子，看得章青苹都替邾培行憋闷。
考绿君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摊开的计划台账上某个日期或数字旁轻轻一点。他抬起头，看向邾培行，眼神锐利：
“邾总，那份塔吊基础沉降原始观测记录，调度日志里关于该塔吊使用频次和载荷的记录，以及设备科签收的月度维护报告副本，麻烦今下午务必看到。时间顺序要对得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精准地切中了最关键也最可能被拖延的环节。
邾培行脸上的怒容滞了一下，对上考绿君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推诿。他深吸一口气，咬咬牙：
“姚！听见没？放下手里的活儿，现在就去档案室！塔吊沉降原始记录，卷宗代号tq-88-01！找不到就掘地三尺！调度日志，找老张抄近三年的！李胖子！”他猛地转向设备科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你！亲自去！把你抽屉里那份签了字的月度维护报告，原件！给我拿来！现在！立刻！”
李德全脸上的油滑笑容终于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这个…邾总…”
“去！”邾培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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