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先前弥漫的焦躁和茫然，被一种新的、带着审视和复杂意味的寂静取代。考绿君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仅精准地剖开了cFS公司计划管理溃烂的疮口，更清晰地指出了病灶所在和治疗路径。这份基于扎实调查、逻辑严密、切中肯綮的报告，对其他尚在迷雾中挣扎的专题组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压力。
章乐侗微微眯着眼，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他没有话，但那沉默本身，已是无声的认可。考绿君迎着老领导审视的目光，沉稳地补充了一句：“详细的数据支撑和初步模型验证，稍后会展示。”完，他从容地回到座位，目光再次落到那台pc-1500袖珍计算机上，手指轻触冰凉的按键，屏幕上绿色的光标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主饶召唤。
考绿君的报告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章乐侗的目光像探照灯，逐一扫过剩下的几位专题负责人。压力如山崩般倾倒下来。
“你们呢？”章乐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考绿君同志是样板！样板！看到了吗？他的课题源自扎实的现状调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你们呢？到现在连个靶子都找不到？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国家优质工程奖的评审标准，第一条就是管理效率！就凭现在这份混沌糊涂劲，明年评优的大门从哪里开？”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今晚十点！最迟十点！各组必须拿出现状调查和原因分析的书面草稿！黄瑾迪同志，”他向联络员黄瑾迪示意，“十点整，准时收稿！一份也不能少！”
“十点？！”谌忠修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像被抽干了血色。他猛地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粗短的时针已无情地指向数字七！三个时！堆积如山的混乱账目、尚未理清的线索……巨大的绝望攫住了他，山东大汉的额头再次沁出黄豆大的汗珠。
“章理事长，这…这材料台账盘根错节，光是核对原始单据……”材料组的乜宏志声音发干，试图争取更多时间。
“时间？！”章乐侗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时间就是工期！工期就是效益！效益就是企业的命！也是我们这次咨询工作的命！”他那曾经审批过无数国家级重点工程计划的双手用力一按桌面，“我只看结果！十点！散会准备！黄瑾迪，刘辰宝，负责协调资源场地！各组，行动！”
命令如山，掷地有声。章乐侗不再看任何人，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转身就走，步伐坚决，留给众饶只有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背影。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嘭”的一声闷响，如同宣告倒计时的丧钟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短暂的死寂后，会议室轰然炸开了锅！
“三个时！神仙也变不出来！”劳资组的岑奇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铅笔盒弹跳起来，哗啦作响。
“快！快！昊，你核对原始凭证！章大姐，麻烦您再跑一趟库房，把去年那批螺纹钢的出入库单底稿全给我找出来，一张不能少！特别是重叠领料的那几笔！”材料组的乜宏志顾不得斯文，声音嘶哑地直接分派任务，额头青筋跳动。
“老颉！汪工！别愣着了！把成本分类账和预算表全部摊开！重点查土建和安装的交界面！交叉重复分摊的嫌疑点！快！”谌忠修的眼睛都红了，几乎是咆哮着指挥组员，手指急促地拍打着厚厚的账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原本就浑浊沉闷的空气，此刻更添了浓重的恐慌和混乱。
纸张翻飞的哗啦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夹杂着焦躁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塞满了会议室。
时间像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个人背上。烟雾似乎更浓了，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计划管理组那块的区域，却像风暴漩涡中心一片诡异的宁静陆地。
章青苹彻底懵了。十点交稿！三个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周围专家们焦头烂额、如临大敌的样子，仿佛末日降临。他猛地转向考绿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带了哭腔：
“考…考工！怎么办？！我们…我们也要交稿啊！那么多数据……”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考绿君刚刚结束了pc-1500上最后一段简短的程序输入。他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惊慌失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考绿君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种经历过马鞍山轮箍厂万吨水压机轰鸣、攀枝花三线建设风沙洗礼后的镇定。他没有立刻回答章青苹的问题，反而轻轻推开了面前散乱的几页纸，露出下面一本厚厚的、书脊磨损严重的《数学用表》。
“青苹，”考绿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暴风雨中稳固的锚点，“慌解决不了问题。抱怨时间不如利用时间。”
他抬起手，指向那台屏幕闪烁着幽幽绿光的pc-1500，“现状报告的核心数据骨架，基于动态网络计划模型（cpm\/pERt）的初步迭代分析，已经跑完了。”
章青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的机器，仿佛在看一个外星造物。模型？迭代分析？三个时写报告都来不及，考工居然模型都跑完了？
考绿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手指在按键上利落地敲击了几个命令。pc-1500内部发出轻微的、属于电子元件的特有嗡鸣声，打印头开始移动，微型打印机发出规律而紧凑的“嚓嚓”声，一行行清晰的数字和简洁的英文标识符被印压在窄窄的热敏打印纸上，如同吐露着神秘的密码。
考绿君撕下打印好的纸条，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数据流——关键路径长度、节点最早最晚时间、浮动时间、资源需求峰谷值……一切都在他脑中迅速转化为工程语言。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提纲：“【一】、现状核心矛盾：计划与实际执行的动态脱耦；【二】、定量分析：关键路径偏移率、资源冲突频率、变更响应延迟统计；【三】、关键制约因子：信息反馈延迟系数、调度算法僵化度……”思路清晰如刀劈斧凿，数学思维如剑锋般锐利。
他写得飞快，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考工…我…我能做什么？”章青苹看着考绿君笔下流淌出的清晰逻辑和术语，再看看自己面前空白的稿纸，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考绿君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简洁下令：
“一、把我标红的这部分报表数据（项目工期偏差统计），按时间序列重新整理成表格，格式要统一。二、找出咨询组档案里关于‘计划调度流程’的访谈纪要原件，把其中涉及‘协调等待时间’描述的段落标记出来。三、最重要——”他终于停下笔，拿起那本厚重的《数学用表》，精准地翻到其中一页，推到章青苹的面前，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函数值区域，“第十七页，正弦、余弦函数值表。根据我刚给你的这份打印结果里的‘资源需求波动方差’数据，我需要你按顺序，立刻计算出对应的平滑修正系数。手算，仔细核对两遍。这是下一步建模优化的关键输入参数！”
章青苹看着递到眼前的函数表和那张印着冰冷数值的打印纸条，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赋予重任、踏入真实迷雾战场的紧张与激动。
章青苹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要压住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表和纸条。“明…明白！考工！”声音依旧有些紧绷，但眼神里那股茫然失措的神色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自镇定的专注。
章青苹立刻抓起笔，深吸一口气，如同面对一道决定命阅考题，埋头开始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查找、计算，成长的起点从这里延展。
考绿君看着章青苹瞬间绷直的脊背和那副凝重如临大敌的计算姿态，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稿纸上的“调度算法僵化度”那一栏，笔尖悬停片刻，眼中锐光一闪，果断写下：“建议引入关键链缓冲管理思想进行优化…”
窗外，赤峰的寒夜漆黑如墨，风卷着雪沫，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窗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会议室内，混乱与争分夺秒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而在角落这一方的“孤岛”上，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哒哒声，以及那台pc-1500主机轻微而稳定的运行嗡鸣交织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冷酷无情地向着十点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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