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烧伤带…”考绿君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伞下凝固的空气。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震惊的脸，“高频淬火…加热冷却失控…局部过热…晶粒粗大…脆性！”他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工艺致命缺陷！”他迅速拿起另一枚被巨大拉力拉脱螺纹、却并未断裂的螺栓，再次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螺纹牙底：
“…牙底…未做R圆角过渡…应力集中点！”他放下放大镜，拿起第三枚螺栓，用手指甲心翼翼地刮掉断口附近一块顽固的污渍，露出了金属本体的一块区域：
“…材质…反光不对…色泽发乌…不像正规45#钢或40cr…像是…掺杂了回收料…”
他猛地抬眼，看向章青苹：“章！采购单价！对比同规格国标正品价！”
章青苹手指飞动，几秒后报出数字：“考工！系统记录，赤峰新兴这批货，单价比我们从首钢直采的同规格正品螺栓低了…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二十七？！”旁边财务组的老会计师颉斋兆失声叫了出来，手里记录的本子差点掉地上，“这…这根本不可能！除非是废钢回炉！或者…省掉了所有关键工艺！偷工减料到了骨头里！”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就是为什么图纸定额300套，实耗855套！”章青苹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螺栓本身强度根本达不到高强级别！甚至不如普通螺栓！在超低温下更脆！支架节点应力稍微集汁就像…就像用朽木撑千斤闸！”他指着远处那片狰狞的废墟残骸，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轰隆——！”远处救援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一阵更大的惊呼和骚动。似乎又有一大块悬空的混凝土碎块塌落下来。
这巨响如同丧钟，狠狠敲在每个饶心头。
“证据链闭环了！”章乐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他铁青着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脸色惨白如鬼的李德全和那个眼神躲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财务科副科长：
“赤峰新兴供销公司，无资质，无合规质检，超低价供应伪劣产品！仰雨臻，签收无质检报告物资入库！财务科，”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副科长，“违规支付货款！李德全！”他猛地转向设备科长，“设备科作为使用监督部门，现场支架节点安装验收，形同虚设！你们层层失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蚁穴，就是腐败！是渎职！是草菅人命！”
章乐侗的每一个指控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李德全和副科长脸上。李德全胖脸上的肥肉疯狂哆嗦，嘴唇翕动着想辩解：“章…章组长…这…这供货是材料处的事…验收…验收我们只负责设备本体…支架是外包工程队……”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振国彻底炸了，血红着眼睛就要扑上去，“外包工程队？外包工程队用的螺栓不是你设备科仓库领的？施工方案不是你设备科技术组认可的？支架搭设过程你设备科没派人巡检？李德全！你推！你再给老子推！”旁边几个人赶紧死死抱住暴怒的赵振国。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振国粗重的咆哮和风雪肆虐的呼号。冰冷的绝望和愤怒像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饶胸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个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
“还迎人…”
众人猛地扭头。只见考绿君一只手死死撑在摇晃的破木板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pc-1500的屏幕，指向那个醒目的供应商名字【赤峰新兴建材供销公司】。
“…它的背后…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被风雪撕扯着，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表面责任归属的迷雾，直指那深藏在注销公司背后的、操控着这一切的幽灵！
伞下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财务科副科长和李德全身上。
副科长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惊恐地乱飘，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则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避开副科长的视线，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由白转灰，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挣扎。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子。
章乐侗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将两人这一瞬间的、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他刚要开口——
“噗通！”
一声闷响。
考绿君的身体，像一根终于被狂风折断的老竹，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乒下去！他倒下的地方，正是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那台闪烁着幽绿与刺目红光的pc-1500被撞翻在地，屏幕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啪”的一声轻响，瞬间暗了下去。
“考工——！”章青苹肝胆俱裂的嘶喊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号。
……
风雪彻夜未停，工地探照灯撕开的惨白光柱里，救护车的蓝红顶灯急促旋转，如同绝望的眼睛。担架上，考绿君的脸白得透亮，军大衣下瘦削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章乐侗蹲下身，亲手捡起那台屏幕碎裂的pc-1500，指尖拂过冰冷外壳上凝结的血迹——那是考绿君倒下时，额角撞破木板溅上的。幽暗的裂纹下，最后定格的【赤峰新兴】四字，像一道狰狞的诅咒。
“拿稳了。”章乐侗的声音冻住风雪，他将机器塞进章青苹怀里，“这是考工拿命守着的真相。”
章青苹抱紧冰冷的机器，碎裂的屏幕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猛抬头，穿过狂舞的雪幕，望向城市深处那片沉沉黑暗。
档案室的钥匙，此刻正躺在章乐侗贴身的衣兜里，冰冷似铁。
而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仰雨臻抖索的手指正疯狂撕扯着一叠送货单据。纸屑混着雪花飞舞，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章乐侗望着救护车远去的蓝红顶灯融入雪幕，指尖仍残留着pc-1500外壳的冰冷。他转身踢了踢脚边的碎木板，对章青苹：“拿好机器，跟我去档案室。”声音像冻硬的钢筋，撞碎风里的雪。
章青苹抱紧怀里的机器，碎裂的屏幕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点头时，睫毛上的雪簌簌落进衣领。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办公楼走，探照灯的白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走过。
档案室的门漆已经脱落，章乐侗摸出怀里的钥匙，金属凉意透过衬衫渗进胸口。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门开了，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档案柜，停在标着“2025年采购台账”的抽屉上。
“赤峰新心记录在第三本。”章乐侗边边抽出档案，指尖划过纸页上的“特种高强螺栓 m24x120”，旁边首钢的同规格单价被红笔圈了圈——16.5元\/套，而赤峰新心单价是12元，正好差了百分之二十七。章青苹凑过来，指着备注栏里的“仰雨臻签收”“李德全审批”，咬着牙：“这俩龟孙子，签的字比螺栓还脆。”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章乐侗迅速把档案塞进怀里，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看见财务科副科长周明远抱着个纸箱子，正往楼梯口挪。“周科长，深更半夜搬什么呢？”章乐侗的声音像块冰。
周明远吓得一哆嗦，纸箱子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堆发票和单据。他赶紧弯腰去捡，却被章青苹按住手腕：“周叔，这是赤峰新心货款凭证吧？”周明远的脸白得像张纸，喉结动了动：“我……我只是整理旧资料。”
“整理到楼梯口？”章乐侗捡起一张发票，上面写着“赤峰新兴建材供销公司 货款元”，收款人一栏盖着李德全的私章，“周科长，你和李德全、仰雨臻，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周明远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章组长，我也是没办法……我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钱……他们只要我帮着走账，就给我十万……”章青苹的手松了松，却被章乐侗按住：“周叔，病是病，罪是罪。你要是想赎罪，就把知道的都告诉纪检组。”
周明远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发抖。章乐侗掏出手机给纪检组打电话，末了对章青苹：“把箱子抬去纪检组，里面的东西都是证据。”
两人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仰雨臻抱着个布包，正往工地门口跑。章青苹大喝一声：“仰雨臻！站住！”仰雨臻吓得摔在雪地里，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叠现金和一张白条——正是考工要找的“赤峰新兴质检单据”，上面有送货员的签字：“这批螺栓是废钢回炉，淬火没做好，别让考工看见。”
章乐侗捡起白条，指尖捏得发白：“仰雨臻，你他娘的还有脸跑？贺班长他们埋在废墟里，你倒想着揣钱溜？”仰雨臻爬起来要跑，却被章青苹抓住衣领，按在雪地上：“考工拼了命查的真相，你想带着钱进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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