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那声关于聚餐的哀嚎，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为巨大的现实压力所吞没。期末考试周的紧张氛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601宿舍的每一个人都牢牢笼罩。
短暂的喧闹过后，宿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归于安静。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书山题海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重。
沈砚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毫无波澜表情的沈锋，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厚重的《刑法学》，仿佛刚才那段颠覆性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沈锋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所有泄露的情绪和秘密完美地收回那顶名为“理性”的帽子里，不留一丝痕迹。
沈砚知道，关于那个“心仪对象”的秘密，暂时是无法再探究下去了。他也只好将满腹的惊疑与好奇强行压在心底，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真正的“战场”——专业理论课的复习上。
然而，这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他可以为了一个构图，在寒风中蹲守数时；也可以为了一个镜头，反复调整光线直到深夜。那些实践性的、与美学直接相关的创作，是他的热情所在。但面对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纯理论考试，他前世的学渣属性便暴露无遗，一种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升起。
更糟糕的是，他的心不静。沈锋那句“对象合适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回答，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盘踞在他的脑海。
他翻开《中外美术史》，盯着书页上文艺复兴三杰的名字——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可满脑子却在想：沈锋喜欢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排除法。法学院的系花李雯？不可能，沈锋对学生会的活动向来敬而远之，认为那是浪费时间的社交。图书馆里总能遇到的那位安安静静的文学院才女？似乎也不对，沈锋去图书馆目标明确，除了查阅资料，视线几乎不会在任何书本之外的活物上停留超过三秒。
这个谜团就像一幅构图失衡的画，让追求完美的他感到坐立难安。
他烦躁地合上美术史，又拿起了《传播学概论》。书里拉斯韦尔的“5”传播模式——“谁（ho）、什么（Says hat）、通过什么渠道（In hich channel）、对谁（to hom）、取得什么效果（ith hat Effect）”，在他眼中自动幻化成了一张张复杂的人际关系图，而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了那个中心节点——“沈锋的心仪对象”。
“谁”是那个女孩？她“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通过何种“渠道”让沈锋知道了？最终对沈锋这个“受众”产生了“颠覆不婚主义观念”的惊人“效果”？
沈砚痛苦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因事情脱离掌控而感到一阵无力。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似乎比想象中要猛烈得多，它不仅改变了自己的轨迹，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改变着身边最亲近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墨吟发来的消息，像黑暗中透进的一缕微光。
“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变成了一堆年份和主义构成的浆糊。qAq”
看到这条带着颜文字的抱怨，沈砚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原来全世界都在受苦”的感觉，奇妙地冲淡了他心中的几分烦躁和孤独。
他回复道：“彼此彼此。我正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和饶命运，是不是真的会因为一点的改变，就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这条消息，将自己内心的困惑，以一种模糊的形式抛了出去。
很快，江墨吟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当然会啊。就像蝴蝶效应，不是吗？”她似乎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奇怪，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别想那么多了，你就是复习傻了。下来走走吧，换换脑子。”
沈砚看着那句“下来走走吧”，仿佛得到了一道特赦令。他确实需要透透气，更需要从关于沈锋的胡思乱想中暂时抽离出来。
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冬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凛冽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怎么突然问那么深奥的问题？”江墨吟偏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清澈明亮。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散开。
“没什么，就是看书看多了，胡思乱想。”沈砚含糊地解释道，“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以为很了解一个人，但不定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变成了你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那不是一件好事吗？”江墨吟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她将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揣进兜里，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这明每个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都有机会变得更好，或者去遇见更好的人和事。虽然改变的过程可能会让人不安，但你不觉得这很像游戏里解锁了新地图吗？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也藏着意想不到的宝藏。一想到未来充满了各种可能性，我就觉得很期待。”
她的话，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精准地照进了沈砚那片被“蝴蝶效应”搅乱的心湖。是啊，他在担忧什么呢？改变，也可能意味着更好的未来。他看向江墨吟，看着她脸上那份对未来的、纯粹而真诚的期待，心中的那点不安，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紧张的备考仍在继续，而江墨吟的关心，也以各种形式悄然而至，成为这片枯燥灰色中的唯一亮色。
在考《传播学概论》的前一晚，沈砚复习到深夜，正被一个复杂的理论模型搞得焦头烂额时，再次收到了她的消息。
“别熬太晚，看窗外。”
沈砚疑惑地走到窗边，向宿舍楼下望去。只见那盏熟悉的昏黄路灯旁，江墨吟正仰着头朝他的方向用力挥手。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柔软的糯米团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一件外套就匆匆下了楼。
“给，”一见面，江墨吟就将还带着明显温度的纸袋递给他，她因为跑而有些微喘，鼻尖被冻得通红，“刚在外面买的，热牛奶和刚出炉的面包，熬夜伤身体，赶紧补充点能量。”
沈砚接过袋子，一股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一直暖到心底。他看着女孩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和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将这份美好牢牢抓住的冲动。
沈锋的未来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那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复杂方程。但江墨吟，这个他两世都亏欠、这一世发誓要守护的人，她的笑容，她的关心，是此刻他生命中唯一确定无疑的、真实的存在。就像在茫茫大雾中航行时，看到的那座清晰而明亮的灯塔。
“快上去吧，外面冷。”江墨吟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围巾，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考试加油。”
完，她便转身跑着消失在了夜色中，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
沈砚提着那个温暖的纸袋，在原地站了许久。他不再去想那些不可控的未来，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守护好这份温暖。
回到宿舍，他拧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他重新翻开那本令人头疼的《传播学概论》，这一次，那些抽象的理论和模型，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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