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内，空气浊重，混杂着草药、霉变的书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苏晏一步踏入，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抄蠹生躺在简陋的板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是种不祥的蜡黄，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墨鱼跪在床沿，双眼通红，一手端着水碗，另一手却托着一块湿漉漉的泥板。
“大人……”见苏晏进来，墨鱼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眼泪便滚落下来。
苏晏的目光未在老人病弱的脸上停留，反被那只在空中徒劳挥舞的右手吸引。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因常年握笔已然变形，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虚空中划动，时凝时疾，仿佛在书写一篇无形的文章。
“这是？”苏晏皱眉。
“先生从昨夜起便这样了，”墨鱼哽咽道。
“初时只当是病糊涂了，看久了才知，先生是在默写。
他口中念叨的，是《补遗》的篇目……我怕……怕忘了，就找了这湿泥板，先生划一笔，我跟着刻一笔。”
他着，将沉重的泥板转向苏晏。
只见板上用粗陋笔画，歪歪扭扭刻满字迹，虽稚嫩，却依稀能辨出那熟悉的史家风骨。
泥板末尾，赫然是四个字——卷十二·终章。
苏晏的心脏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攥紧。
他知晓，《实录补遗》焚毁之前，仅完成十一章。
这最后一章，竟是抄蠹生于生命之火将熄时，榨取最后神智，从记忆深处强拖出来的。
他缓步上前，俯身凑近老人耳畔，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仿佛这声呼唤穿透了昏沉迷雾，抄蠹生沉重的眼皮颤了几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聚焦在苏晏脸上，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良久，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不该烧史官的房子。”
话音极轻，却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苏晏心头。
他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床前冰冷的地上，低下头颅，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愧疚：“是我们……护不住你们。”
抄蠹生听了，脸上竟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牵动满脸皱纹，像一朵在枯枝上勉力绽开的残花。
“护？”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这些提笔的人，早就不指望……你们这些握刀的来护了。
我们写，不是为给谁看，也不是为求功名……
我们写，是因为不写出来，这颗心……会烂掉。”
他的目光越过了苏晏的肩头，望向那堆积如山的书卷残骸，眼中是无尽的眷恋。
当夜，就在这书堆之上，油灯燃尽的时刻，抄蠹生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埋首于焦黑的纸页之中，一只手，仍死死攥着一片自火场抢出的焦纸。
苏晏命墨鱼将搜集的所有残页、拓本与那块泥板集中整理。
他一页页亲自翻看，试图拼凑出那段被烈火吞噬的真相。
然而，当所有碎片各归其位时，他发现，最关键的一页缺失了——那页记载了先帝默许“沧澜之盟”以掩盖另一桩皇室丑闻的密议记录。
那是沈砚以血泪写下的控诉，是整部《补遗》的心脏。
就在苏晏心急如焚之际，一直默立一旁的墨鱼忽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在苏晏惊愕的注视下，他脱下脚上那双破旧布鞋，用颤抖的手指，心翼翼地从磨得发亮的鞋底夹层里，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大人，”墨鱼抬起头，满是尘灰的脸上泪痕交错。
“这是那日我在火场扫灰时，趁人不备，用随身带的薄纸和油墨拓下来的……
我怕他们搜身，就……就贴在了鞋底。”
苏晏接过那张尚带体温与尘土气息的油纸，缓缓展开。
昏黄灯下，沈砚那熟悉的、刚劲瘦硬的笔迹清晰可见，每一字都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落款日期，赫然是先帝驾崩前三日。
铁证如山。
苏晏闭上眼，良久无言。
朝堂的波诡云谲，帝王的权衡利弊，忠臣的含冤赴死……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
他终于明白，这不止是一段历史，更是一把能将整个大朔王朝搅得翻地覆的利龋
此刻公布，只会引发更大动荡，甚至让无数无辜者卷入其郑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寻来一支中空陶管，将油纸心翼翼卷好，封入其中，以火漆密密封缄。
随后，他将陶管郑重交到一直守候在门外的瑶光手郑
“瑶光，此物，你需贴身收藏。”他的声音异常凝重。
“这一段历史，现下不能公开，但它必须存在。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将要活下去的人。”
瑶光接过陶管，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下所承载的万钧之重，用力颔首。
就在苏晏封存真相的同时，崔文远终于亮出了他的獠牙。
他联名三十六位士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儒，上书痛陈“省过日”之荒唐，力斥“民间修史”为僭越纲常、动摇国本之举。
奏章言辞激烈，直指苏晏倒行逆施，蛊惑人心。
奏章递入宫中的那个黄昏，崔文远却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已化为废墟的太学院。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在焦土与断壁间缓缓踱步，仿佛在凭吊一个逝去的时代。
于一截烧焦的横梁下驻足，他弯腰拾起一块碎裂的石碑残片，其上依稀可见“实录补遗”四字。
他摩挲着那冰冷的刻痕，伫立良久，眼神复杂难明。
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忽然，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卷厚厚手稿，那正是他凭记忆默写出的《实录补遗》全本，一字不差。
他走至庭院中那棵幸免于难的老槐树下，找到当年陆子期藏匿书卷的空心砚台，将手稿心翼翼放入其中，重新埋入土里，覆上落叶。
“陆兄，我烧了你一次，便还你一世。”他对着空无一饶废墟低语，声轻几不可闻，“这叫报应，也叫赎罪。”
崔文远的双重行动，很快传至苏晏耳郑
对那联名奏章，他置若罔闻；但当听闻崔文远夜探废墟、埋藏手稿的密报时，他只沉默片刻，未命人挖掘。
他知道，崔文远用一种极赌方式，为这部史书留下了另一份火种。
他们成了最奇怪的同盟，明面上彼此攻讦，暗地里却守护着同一个秘密。
苏晏未选择回击，而是找到了柳七娘。
他只交代一事：“‘十二夜话’最后一夜，我们不讲故事，只听。”
当晚，京城万人空巷。
书台上，柳七娘退居一旁，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盲眼琴娘，以及她身后站立的百名男女。
他们中有老有少，有商贩有走卒。
没有乐器，没有唱词。
在全场数万饶注视下，琴娘抬起了手。
于是，一种奇特的“音乐”响起。
那是呼吸声，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悠长如叹息；
那是顿足声，沉重敲打舞台，仿佛囚徒在丈量牢房；
那是手掌拍击身体的声音，模仿着枷锁的碰撞与心跳的搏动。
这正是当年林啸在刑部大狱最深处，教给那些绝望狱卒的求生密码，一种用声音传递信息、鼓舞斗志的“囚徒暗语”。
全场死寂。
人们听不懂这暗语的具体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压抑、抗争、绝望与不屈。
许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早已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那声音，是他们被深埋的青春与恐惧。
演出在无声的潮水中结束。
散场时，每个到场的人都领到了一枚的黑色陶埙。
人们惊奇地发现，每个陶埙上都刻着一个字。
当人群散去，邻里互相拼凑，很快，一句完整的话便在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信亡，则国亡。
数日后，一封未署名的信被送至苏晏书案。
信封里无多余言语，只有一页手稿的复印件，正是那缺失的、记载“沧澜之盟”密议的记录。
信纸上，仅有一行飘逸而有力的字：“青简不归人，但愿后来者有所持。”
苏晏一眼认出，那是崔文远的笔迹。
窗外，春雷滚滚，压抑已久的空终于降下大雨。
苏晏将墨鱼冒死拓下的原件，郑重锁入“省过院”最深处的铁柜，并将唯一的钥匙交给了高秉烛。
随后，他转身望向庭院。
雨幕中，史角正带着一群自火场救出的孤儿，用炭条在廊下的干燥地面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十二夜话”里流传出来的歌词。
历史，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延续。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入清冷的细雨之中，任凭雨水打湿官袍。
身后，书案上那枚许久未有动静的金手指玉牌，最后一次亮起温润微光，一行新字缓缓浮现，随即隐去：
史在野，火不熄。
这场春雨洗涤了京城的污浊，却洗不掉刚刚被唤醒的记忆与道义。
一个崭新的黎明，正在酝酿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审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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