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
它更像是一种活物，一种体型庞大到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兽，在宇宙的另一端，发出的临死前的哀嚎。
尖锐，凄厉。
它穿透了静室的隔音层，穿透了厚重的合金甲板，化作实质的音波，狠狠撞击在江掠和司徒黛的耳膜上。
静室内，所有柔和的照明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墙壁与花板接缝处的，一道道如同血管般蔓延开来的血色光带。
光芒狂乱地闪烁着，将两饶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撕扯。
整个苑四基地，仿佛变成了一颗正在被挤压出鲜血的巨大心脏。
江掠伸向控制板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因高频声波而产生的剧烈震动。
司徒黛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脸色比刚才破解终端时更加苍白。
这不是战斗警报。
战斗警报是急促而激昂的鼓点，是为零燃战士的血液。
而这个声音，只为了传播绝望。
轰！
静室的合金门没有经过任何解锁程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部强行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是凌战。
这位远征军的总舰长，人类文明在星空中的最高军事统帅，此刻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将星军服，领口歪斜，甚至能看到一丝不久前强行闯过密闭通道时留下的焦痕。
他没有看江掠，也没有看司徒黛。
他冲到房间中央，手臂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嗡——
一幅巨大的三维立体星图，在血色的应急灯光中骤然展开，占据了整个房间。
星图的尺度，比之前在终端上看到的任何一张都要宏大。
那是人类远征军最核心的战略星图。
无数条蓝色的航道，绿色的安全区，以及代表着苑四防线的坚固白色壁垒，都清晰地标注其上。
江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遥远的星系，它被标注为“0号基地”，静静地悬浮在星图的一角。
那是太阳系。
是地球。
下一秒。
就在那个代表着太阳系的蓝色光点周围，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出了一个，两个，十个……
数十个刺眼夺目的巨大红色图标，如同瞬间扩散的癌细胞，将那颗脆弱的蓝色星球，以及整个太阳系，团团包围。
每一个红色图标，都代表着一支卡拉神族的标准主力舰队。
它们不应该在那里。
它们应该在苑四防线之外，在距离地球数个星域之遥的绞肉机战场上。
“是收藏家。”
凌战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和岩石崩裂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把一条从未被记录在案的然虫洞航道坐标，卖给了卡拉神族。”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房间里最后一丝侥幸。
司徒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琉璃色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星图上那个被围困的蓝色光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瑶光圣地。
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以星辉为池，以建木为柱的圣地，就在那颗星球之上。
那里，是她的根。
“主力舰队绕过了我们整条防线。”
凌战的话还在继续，冰冷而残酷，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它们对毫无准备的地球本土，发动了闪电式的总攻。”
总攻。
这两个字，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远征军主力，人类文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圣人境强者，最精锐的舰队与战士，全都被死死地牵制在了苑四。
这里是盾，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园而铸就的钢铁长城。
可现在，敌人出现在了长城之内。
回援？
根本来不及。
跨越星域的航行需要时间，而卡拉神族的攻击，不会给他们任何时间。
地球，只能依靠自己了。
凌战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他看着江掠，一字一顿地道。
“会议室里，瑶光圣主在看到星图的瞬间，就吐血了。”
“军部的几位老将军，捏碎了他们坐着的椅子。”
“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我们无能为力。”
江掠没有听清凌战最后了什么。
他的世界里，那刺耳的警报声已经消失了。
凌战那张铁青的脸也模糊了。
司徒黛苍白的侧脸也看不见了。
他的整个视野，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张血色的星图所占据。
他看着那个被无数狰狞的红色图标包围的蓝色光点。
那颗星球，看起来那么，那么脆弱。
就像是暴风雨中，一片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孤叶。
他的家。
他的父母。
他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温暖的记忆，都在那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比他体内虚无之力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情绪，从他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愤怒。
愤怒，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那是一种要将这片星空，要将所有敌人，要将造成这一切的那个该死的“收藏家”，连同其存在过的痕迹，从宇宙中彻底抹除干净的，纯粹的杀意。
他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新生的，烙印着虚无痕迹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静室内，血色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
在灯光明灭的间隙。
江掠的左眼中，混沌奔涌，仿佛要重开地。
右眼中，虚无沉寂，宛如万物归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脚下的合金甲板，却以他的双脚为中心，无声无息地，龟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并向着整个房间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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