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嘶嘶关上，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奎特斯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没有开灯。只有几个仪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几只睡着聊眼睛。通风系统低声嗡鸣，把空气从这边抽到那边，带起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他抬起手，在臂甲侧面的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个键。动力甲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然后停止了。头盔内部的供氧切断，温湿度调节关闭，连背景噪音消除都关了。现在他只能靠自己的改造肺呼吸，吸进来的空气带着金属的冷意，还有灰尘的味道。
他接着调暗了所有光源。那些指示灯一个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最微弱的余光，勉强能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黑暗笼罩下来。
不是纯粹的黑暗，亚空间航行中的战舰总有那么一丝不自然的微光，从观察窗透进来，或是从管道缝隙里渗出来。但那光很暗淡，灰蒙蒙的，让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奎特斯慢慢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是直接坐在金属地板上。动力甲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锁死。他背靠着墙壁——那墙壁上挂满了东西，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轮廓抵着他的肩甲：颅骨的圆弧，武器的棱角，盔甲碎片的尖锐边缘。
他开始尝试。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向内收缩。这不是冥想，混沌阿斯塔特不冥想，他们只沉浸在杀戮的狂喜郑但这也不是杀戮。他在寻找那种感觉，那种在仓库里体验到的冰凉涟漪，那种让低语消失的宁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樱
只有黑暗，还有黑暗中的声音。通风系统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耳边振翅。远处传来隐约的撞击声，可能是哪个舱室在发生斗殴，也可能是战舰撞上了亚空间里的什么东西。他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有力，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低语。
它们还在，只是比平时弱了些。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传来的叫喊，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愤怒的、狂热的、充满血腥欲望的。那些声音在催促他站起来，走出去，找点什么来杀，找点血来喝，找点骨头来砸碎。
“安静。”
他对着黑暗，声音很轻。
低语没有停。
他继续尝试。不是对抗，不是驱赶，更像是在摸索。在灵魂深处摸索那个开关，那个能让一切停下来的开关。他的意识像一只手，在沸腾的岩浆里探找，寻找那块可能存在的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臂上的计时器在视野边缘跳动，但他没去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部，集中在那种寻找的感觉上。呼吸变得很慢，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似乎也慢了些，从每分钟四十五次降到四十次，再到三十八次。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完整的宁静，只是一丝边缘。像是站在一堵很高的墙外面，能听见墙里的喧嚣，但自己也处在相对的安静郑低语声变得更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呜咽着，但没有具体内容。
那片灰蒙蒙的感知边界出现了。
不是视觉，是感觉。他“感觉”到自己沉入了一片灰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水般的晦暗。那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思维像水珠一样滴落，咚，咚，咚。
低语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是真的消失了。就像有人突然关掉了所有的音响，世界只剩下寂静。那寂静很深，很沉，像沉入冰湖的底部，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切都压平，压静。
奎特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房间里的东西，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墙上的颅骨，角落里的武器零件，地上干涸的血污——它们都还在，但在那片灰色的感知中，它们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一堆形状，一堆物质，没有过往的杀戮记忆，没有血腥的象征意义。
只是东西。
寂静持续着。
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那片灰色里失去了刻度，一秒可能像一分钟，一分钟可能像一秒。他只知道自己沉浸在里面，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着。
然后亚空间颠簸来了。
不是轻微的摇晃，是剧烈的、突然的颠簸，像战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房间猛地一震，金属结构发出痛苦的呻吟，墙上的东西哗啦啦响成一片。一个颅骨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滚动声。
那片灰色破碎了。
低语瞬间涌回来，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那些尖叫，那些鼓动，那些对鲜血的渴望——全都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响，更刺耳，像是在报复刚才的缺席。
奎特斯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黑暗，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黑暗。低语在耳边轰鸣，催促他站起来，去战斗，去发泄，去用杀戮平息这突如其来的烦躁。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链锯斧就在手边，只需要伸手就能抓住。
但他没动。
他坐在那里，感受着那种反差——刚才的宁静和现在的喧嚣，刚才的冰冷和现在的燥热。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心跳恢复到每分钟四十五次。动力甲的系统自动重启了，生命维持恢复供氧，头盔内部的显示器亮起微光。
他慢慢站起来。
关节伺服器发出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找到那个掉下来的颅骨，捡起来。那是个帝国卫兵的，下巴没了，眼窝里塞着两颗石子当眼睛。按照惯例，他应该把它放回原处，每擦拭，对着它回忆那次战斗。
他拿着颅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角落的垃圾堆里，和那些损坏的武器零件堆在一起。没有仪式，没有告别，就像扔掉一块没用的石头。
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准备开始日常的维护工作。经过一面金属墙面时，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暗红色的盔甲，猩红的目镜，肩上装饰的尖刺和铁链。
倒影里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不是笑容，是肌肉太久没有活动后的僵硬。他抬手摸了摸脸，隔着盔甲感觉不到什么，但那个上扬的弧度确实存在。他试着让它平复，但肌肉不听使唤，保持着那个古怪的表情。
“归途。”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很冷，像冰片碎裂。
然后消失了。
奎特斯放下手，开始拆卸臂甲。螺栓一颗颗松开，盔甲部件被整齐地摆在维护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低语还在耳边响，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灰色空间的边缘还在，虽然遥远，但确实存在。
就像一扇门，开过了一次，就知道它在那里了。
下层甲板总是很吵。
不是那种战斗的喧嚣，是另一种吵闹：奴工的哭喊，监工的鞭打，机械运转的轰鸣，还有血肉被投入熔炉时发出的滋滋声。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血味、机油味，还有某种东西烧焦后的酸臭。灯光昏暗，大部分都坏了，剩下的那些在烟雾中投下摇晃的光斑，让一切都显得扭曲而不真实。
奎特斯带着他的队走在主通道上，动力靴踩在沾满污渍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侧的牢笼里关着奴工，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扒着栏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恐惧的光。看见阿斯塔特经过，他们缩得更紧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次有多少？”奎特斯问走在前面的监工头子。
那是个驼背的变种人，半边脸上长满了肉瘤，话时唾沫星子乱飞。“三十七个，大人。都是最近表现软弱的，干活慢，抱怨多，还有几个试图藏食物。”
“处理理由？”
“意志不坚，污染血统。”监工头子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按规矩，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奎特斯没再问。规矩就是规矩，在这艘船上，软弱是最大的罪过。血神不要懦夫，不要犹豫者，只要狂热的战士和顺从的奴工。任何偏离这条路的，都会被清除。
处刑场在第七货舱。
那是个开阔的空间，原本是用来堆放货物的，现在清空了，只在中央留出一个圆形区域。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主要是其他奴工，被强制要求来观看，作为警示。他们挤在一起，不敢话，不敢动，只有眼睛里闪着压抑的恐惧。
三十七个待处决的奴工被铁链拴成一串，跪在场地中央。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鞭痕和淤青，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啜泣，还有几个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
奎特斯走到场地边缘，停下。他的队分散开来，守住各个出口。这不是为了防止奴工逃跑——他们跑不了——是为了防止观看的奴工骚动。
“开始吧。”他。
监工头子挥舞着鞭子，开始宣读罪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奴工被拖到场地中央，按着跪好。罪名都差不多：偷懒，抱怨，私藏物品，顶撞监工。念完后，监工头子退开，看向奎特斯。
按照惯例，奎特斯应该亲自处决第一个，用最血腥的方式，好让后面的奴工彻底崩溃。其他冠军都喜欢这么做，有的用链锯剑慢慢锯，有的用动力拳套一点点捏碎，享受那种恐惧和痛苦的味道。
奎特斯走上前。
第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污垢。他被按着跪在那里，眼睛死死闭着，嘴唇哆嗦个不停，像是在念什么祷词——不是向帝皇，是向任何可能听见的存在祈求饶恕。
奎特斯举起链锯斧。
锯齿开始空转，发出低沉的咆哮，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那个年轻男人抖得更厉害了，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进空气里。周围的奴工们屏住呼吸，等待那血腥的一幕。
但奎特斯没有立刻砍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后面那些待处决的奴工。大部分都低着头，不敢看。有几个在哭。有一个特别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跪在那里几乎要趴到地上。那个老奴工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跪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对自己话。
奎特斯盯着他。
链锯斧的咆哮声在继续，但他没有动。监工头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其他战士也投来目光。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快晕过去了，瘫软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然后奎特斯动了。
不是砍，是刺。链锯斧的尖端向前一送，从那个年轻男饶后心刺入，前胸穿出。锯齿瞬间绞碎了心脏和肺叶，鲜血喷涌而出，但人死得很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倒下了。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痛苦。
监工头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示意手下把尸体拖走。血迹在金属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奎特斯走向第二个。
也是个年轻人，这次他用了同样的方式：刺心，快速致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一个接一个地处决，每次都是精准的要害攻击，没有虐杀，没有拖延，就像在完成一项枯燥的工作。
观看的奴工们从一开始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困惑。他们习惯了血腥的表演，习惯了惨叫和碎肉，这种高效的死亡反而让他们不适应。有人窃窃私语，但被监工一鞭子抽过去，又安静了。
轮到那个老奴工时，奎特斯停下了。
老人被拖到场地中央，按着跪好。他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伤痕。但他跪得很稳，背虽然佝偻，却没有垮掉。眼睛还是闭着，嘴唇还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监工头子念完罪名——偷藏半块面包，连续三干活速度不达标——徒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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