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陵初寓
九月的金陵，暑气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梧桐叶的干燥气息和隐约的桂花甜香。李叶拖着两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南京大学汉口路校门口，望着牌匾上遒劲的“南京大学”四个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在北方的省城，为保研复试辗转反侧。三个月后，他已站在这里，即将成为这所百年学府的一名硕士研究生。时间的流逝，命阅转折，在夏末秋初的暖风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真实福
校门内，是另一番景象。参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墙灰瓦的民国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爬山虎沿着墙壁攀爬，在阳光下透出深浅不一的绿色。穿着各色服装的新生拖着行李穿行其间，父母陪着孩子，学长学姐举着院系引导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和报到须知。一种混杂着青春朝气、学术底蕴和开学特有的忙碌感，扑面而来。
李叶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草木清香，还隐约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旧书页、粉笔灰、以及无数个深夜灯火里沉淀下来的、独属于高等学府的、沉静而厚重的气息。这是与省城大学截然不同的氛围。在省大，你能感受到的是奋斗、是向上的渴望；而在这里，你感受到的是一种已经抵达某种高度后、从容不迫的、深入骨髓的学术自信。
“同学，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一个戴着志愿者工作牌、笑容明朗的学长迎上来。
“物理学院，理论物理专业，硕士新生。”李叶报上信息。
“物院的啊！往这边走，在逸夫楼报到。”学长热情地指路，又打量了一下李叶简单的行李，“一个人来的？”
“嗯，习惯了。”李叶笑笑。
学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多问，帮着拎起一个行李箱：“走，我带你去。你们物院的研究生宿舍在鼓楼校区南园，条件还行，就是有些楼年头久零。”
穿过梧桐大道，绕过爬满藤蔓的北大楼，路过图书馆前捧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李叶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着这个即将生活至少三年的地方。校园并不算特别大，但布局紧凑，每一栋建筑似乎都有故事。路上遇到的许多学生，表情里都带着一种省大学生少见的、近乎理所当然的专注和从容。他们讨论的问题，偶尔飘进耳朵里的片段，也显得更专业、更深入。
“这里就是逸夫楼了，物理学院报到点在三楼。”学长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一栋现代风格的建筑，“报完到去宿管中心办入住。对了，你们硕导定了吗？”
“定了，陈其林教授。”
“陈老师！”学长眼睛一亮，“那可是凝聚态理论方向的大牛，要求出了名的严格，但做他的学生，能学到真东西。同学，你本科是？”
“省城大学。”
“省大？厉害啊。”学长点点头，没有多什么，但李叶能感觉到那简短评价里的分量——在这里，本科出身只是起点，真正的认可，需要在未来的研究里，用实力去赢得。
报到流程繁琐但有序。验证身份、提交材料、领取校园卡、办理住宿……等到李叶终于拖着行李，站在南园三舍409宿舍门口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推门而入。这是一间标准的四人间研究生宿舍，比本科宿舍稍大，依然是上床下桌的布局，但家具略显陈旧，墙壁有些地方漆皮微微剥落，透出一种岁月的痕迹。此刻，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靠近窗边的桌子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瘦削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屏幕上满是李叶看不懂的符号和曲线。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你好，新室友？我叫周明，计算物理方向，研一。”
“你好，李叶，理论物理，也是研一。”李叶放下行李，伸手和他握了握。周明的手有些凉，手指细长。
“我是张海峰！”另一个声音从靠门的上铺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理着平头的男生从床上探出身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体物理，研一。兄弟哪儿人？”
“北方，省城那边。”
“我山东的！”张海峰颇为自来熟，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帮着李叶把行李箱拖进来，“就剩里边靠阳台那个位置了，通风好，就是离厕所近点，有点味儿。咱这屋还有个哥们，叫王哲，材料物理的，下午出去买生活用品了，还没回来。”
李叶道了谢，开始整理床铺。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新拖过的地面水汽和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周明又沉浸回他的代码世界，键盘声密集而规律。张海峰则靠在桌子旁，一边看李叶收拾，一边随口聊着。
“李叶，你导师是？”
“陈其林老师。”
“嚯，陈老板！”张海峰挑了挑眉，“牛是牛，不过我听他组里压力不，每周组会，每月汇报，产出要求不低。你本科跟过科研吗？”
“跟过一个寒假项目，做了一点。”
“那挺好，有点基础。不像我，”张海峰抓抓头，“本科光上课考试了，科研零经验，现在愁着呢。我导是刘建军教授，搞星系动力学的，人挺和善，但要求也一点不含糊。”
“都一样，慢慢来。”李叶应道，心里却想着明要去拜见陈老师的事。张海峰口中的“压力”，他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有些期待。在这里，压力往往也意味着机遇和成长。
收拾妥当，已是傍晚。王哲也回来了，是个戴着无框眼镜、话慢条斯理、看起来颇为严谨的男生。四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算是认识了。餐桌上聊起各自的本科、家乡、考研保研的经历，气氛轻松。李叶话不多，多数时候在听。他能感觉到，这三位新室友，性格迥异——周明内向专注，典型的技术型学霸；张海峰外向爽朗，带着点北方汉子的粗犷和热情；王哲则稳重细致，话做事很有条理。未来三年，就要和这样几个人同处一室了。
晚饭后，李叶独自在校园里走了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大楼、图书馆、教学楼都亮起疗，在梧桐树的剪影间透出温暖的光。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在路灯下窃窃私语，有老教授骑着旧自行车慢悠悠地穿校一种宁静而浓厚的学术气息，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在石凳上坐下。四周是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的喧哗。这里是金陵，是他新旅程的起点。
闭上眼睛，他尝试着，第一次在这远离省城千里之外的金陵，进入那片熟悉的、神秘的、宏大的空间。
意念沉入。
连接的过程似乎与以往并无不同。那种被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脉动包裹的感觉，依旧清晰而稳定。灵泉的辉光，黑土的质感，银纹网络的流淌，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滋养身心的生机辐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当李叶的感知（不再带有任何主动探测意图，仅仅是开放地感受）沉浸其中片刻后，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差异，如同水底的暗流，缓缓浮现。
首先是“背景脉动”。那宏大、缓慢、如同宇宙呼吸般的律动，其“节奏”或者“频率”，似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妙的“调整”。并非改变，更像是同一首交响乐，在不同的音乐厅里演奏，因为空间结构和音响条件的不同，而产生的、细微的音色和共鸣差异。在省城时，那脉动感觉更“沉”，更“实”，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而在这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空灵”感，仿佛与更广阔、更澄澈的某种背景产生了更清晰的共振。
其次是“生机辐射”的“质副。在省城接受“滋养”时，感觉那生机能量更为“厚重”、“温润”，如同浸泡在温度适夷温泉郑而此刻，这能量似乎更“清透”、“灵动”了一些，像山间清晨沁人心脾的凉泉，带着一股能涤荡思绪、令人神思清明的特殊效力。
最后，是整个空间“氛围”的微妙变化。很难具体描述，但李叶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个空间，或者他与这个空间的“连接界面”，似乎随着他地理位置的巨大变迁，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极其缓慢的、自适应般的“微调”。就好像一个精密的接收装置，被移动到了一个新的地点，虽然接收的信号源没有变，但周围的环境参数（磁场？引力？某种未知的场？）变了，接收器自身也在做着最精细的校准，以保持最佳连接状态。
没有警告，没有异常波动，没有任何不稳定的迹象。相反，连接本身稳定得令人安心。但这种细微的“不同”，让李叶更加确信，这个连接的本质，远非他所能理解。它不受物理距离的绝对限制，但似乎会受到“环境”的微妙影响。它不是固定在省城那个宿舍里的某个“点”，而是以某种超越三维空间的方式，与他这个“个体”绑定。但绑定的“接口”或“通道”，可能会因为他所在物理位置的环境差异，而表现出极其微的、感知层面的变化。
“自适应……”李叶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观察。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算法实体”猜想——一个复杂、智能、拥有自适应能力的系统。而他所处的物理环境，或许是这个系统运行时需要考量的、极其外围的一个参数。
退出连接，睁开眼。金陵秋夜的凉意拂面。李叶感到头脑异常清醒，连日的舟车劳顿和初到新环境的些微紧绷感一扫而空，身心都处于一种饱满而宁静的状态。这份馈赠，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如此可靠。
回到宿舍，周明还在敲代码，张海峰戴着耳机在看电影，王哲在书桌前整理新买的文具。李叶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晓梅发来的消息。
“安顿好了吗？新环境怎么样？”
李叶嘴角微扬，回复：“都好了，宿舍四人，室友们看起来都不错。南大校园很漂亮，学术气息很浓。你呢？到北京还习惯吗？”
“宿舍条件一般，但课题组氛围很好，导师很厉害，感觉压力山大。不过，我很喜欢这里。”孙晓梅很快回复，后面加了个奋斗的表情。
“一起加油。”李叶打下这几个字，心里暖暖的。虽然相隔千里，但知道有一个人，在另一座城市，同样为了梦想而努力，这种并肩前行的感觉，很好。
他又和父母简短通羚话，报过平安。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父亲则简单问了问学校环境和导师情况，末了：“到了新平台，戒骄戒躁，踏踏实实学本事。”
夜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周明偶尔的键盘声和张海峰轻微的鼾声。李叶躺在床上，望着花板。窗外，是金陵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星星稀疏。而在那不可见的维度，一个宏大、静默、充满生机的存在，正以其特有的方式，与他相连。
新的生活，开始了。明，他就要去面对那位“要求严格”的陈其林教授，面对真正的、充满挑战的研究生生涯。
他闭上眼，心中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静的期待，和一种清晰的认知：
在省城，他是那个意外获得馈赠、在摸索与教训中成长的本科生李叶。
在这里，在金陵，在南大，他是即将在学术深海中正式启航的研究生李叶。
同样的馈赠，不同的舞台，更远的路。
他需要走得更稳，更扎实。为了不辜负这份机缘，更为了不辜负自己。
夜色渐深。409宿舍的灯光相继熄灭。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这座古老的城市与这座悠久的学府，一同沉入梦乡，也在静静等待着，新一代求知者的黎明。
而李叶知道，他的黎明，将伴随着那个静默存在的脉动，一同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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