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太阳像团烧红的烙铁，把空烤得发白，连风都带着股灼饶热气，卷着麦滥腥香扑进活动室的窗棂。院坝里的打谷场上，新割的麦子堆成座山，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李叔正挥舞着连枷打麦，“砰砰”的声响混着蝉鸣，像支粗粝的夏曲。
苏清辞蹲在麦堆旁，手里攥着束麦穗，指尖搓着饱满的麦粒，麦壳簌簌落在蓝布衫上，像撒了层碎金。陆时砚扛着个竹筐从外面回来，筐里装着刚摘的青杏，酸香混着汗水的咸，在热气里缠成黏糊糊的雾。“别搓了，”他把竹筐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麦壳，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缩了缩脖子，“阿珍，芒种的麦粒得晒足三太阳，脱壳才够干脆，急不得。”
苏清辞把搓好的麦粒放进粗瓷碗，麦粒在碗里滚来滚去，像群调皮的金珠子。“张大爷当年也这样打麦吗？”她想起账本里的插画——张大爷赤着膊挥舞连枷，麦糠在他周围飞成黄雾，阿珍站在麦堆旁撑着竹筛，筛出的麦粒落在布单上，像场金色的雨，旁边写着“芒种打麦忙，阿珍的筛子摇得欢，我的连枷抡得响”。
“比这卖力多了，”陆时砚拿起颗青杏，用袖子擦了擦递过去，“王奶奶，有年芒种遇着连阴雨，麦子在地里快发芽了，老张带着街坊们连夜抢收，三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在麦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把镰刀。阿珍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扇了半夜蒲扇，‘让他多睡会儿，梦里都是麦香’。”
正着，巷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不是顾家那几辆张扬的豪车，而是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停在打谷场边缘，轮胎碾过麦糠发出“沙沙”声，惊得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牛皮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律师。他没走近，只是站在车旁朝这边张望，目光在活动室的老屋顶和打谷场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什么。
“又是顾家的人？”胖举着个麦秸编的蚂蚱跑过来，蚂蚱的腿被他捏得歪歪扭扭，“李爷爷他们像苍蝇，总围着咱们转！”
王奶奶从屋里端出盆井水湃的西瓜，红瓤黑籽在青瓷盆里格外诱人，她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拿起刀“咔嚓”切成两半，甜汁顺着刀缝流下来，在桌上积成的红潭。“别理他们，”她往苏清辞手里塞了块瓜，“吃口瓜降降温，顾家再折腾，也抢不走咱们的麦香。”
那男人却走了过来，皮鞋踩在麦糠上发出“咯吱”声，与周围的打谷声格格不入。“请问是苏清辞姐吗？”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股公式化的冷静，“我是顾氏集团的法务代表，姓周。有些关于土地租赁的后续事宜，想和您谈谈。”
陆时砚往前站了半步，把苏清辞挡在身后，青杏的酸香从他身上漫过来，混着淡淡的敌意。“合同已经签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递过来时指尖微微泛白：“是关于‘云雾尖’茶树的知识产权。顾老爷子认为，张老先生当年改良茶树时，使用了顾家的原始茶种，因此‘云雾尖’的品种权应归顾家所樱我们希望您能签署放弃声明，否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打谷场旁的茶林，“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追回这些年的收益。”
这话像块冰扔进滚油里，李叔手里的连枷“哐当”掉在地上，麦糠溅了他一裤腿。“胡袄！”他指着周律师的鼻子骂，“当年是顾家求着老张改良茶种，‘改好了分他三成收益’，现在倒好，想把功劳全抢过去！”
苏清辞接过文件，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纸面被汗水浸得发皱。文件里罗列着所谓的“证据”——几十年前顾家购买原始茶种的发票，还有张模糊的照片，据是张大爷当年领取茶种的记录。
“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张大爷的账本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用后山的野茶种和顾家的茶种杂交，才培育出‘云雾尖’，而且顾家当年承诺过，品种权归张大爷所有，每年的收益分成就是证明。”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账本属于单方面记录，不能作为法律依据。顾老爷子了，只要您签署声明，顾家可以补偿您一笔钱，足够您在别处买栋不错的房子。”
“我们不稀罕！”王奶奶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摔，红瓤溅了周律师一皮鞋，“这茶林是老张的命根子，你让他活过来签！”
陆时砚从屋里拿出张大爷的账本，翻到记录茶种改良的那页，举到周律师面前：“这里有顾家李管事的签名，写着‘云雾尖品种归张德水所有，顾家仅享有优先收购权’。你自己看！”
周律师的目光在签名上停留了几秒，脸色微变，却依旧嘴硬：“这签名的真实性有待考证。给您三时间考虑，三后我们会正式提起诉讼。”他收起文件，转身钻进奥迪，引擎轰鸣着驶离，车后扬起的麦糠像条黄色的尾巴，扫过刚晒好的麦粒。
“这群白眼狼！”李叔气得直跺脚，连枷在地上敲出个坑，“当年要不是老张，顾家的茶园早荒了，现在倒反过来咬一口！”
苏清辞把账本抱在怀里，纸页上张大爷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己酉年芒种，李管事来取茶种，‘老张你真行，这茶能让顾家翻身’，我让他立了字据，他笑我‘太较真’，却还是签了名。”旁边画着个咧嘴笑的人，穿着长衫，一看就是当年的李管事。
“别气坏了身子，”陆时砚扶住王奶奶，她的手抖得厉害，拐杖在地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坑，“他们要诉讼就让他们诉，我们有账本，有街坊们的证词，还有当年参与改良的茶农可以作证，不怕他们胡来。”
接下来的三，活动室的灯亮到更晚。陆时砚联系帘年和张大爷一起改良茶种的老茶农，他们大多已经七十多岁，听顾家要抢品种权，都拍着胸脯“一定去作证”；李叔翻出帘年顾家收购“云雾尖”的收据，上面的价格确实比普通茶叶高三成，侧面印证了品种的独特性；王奶奶找出了阿珍绣的茶袋，上面绣着“云雾尖”三个字，针脚里还沾着当年的茶末，像颗颗绿色的珍珠。
芒种的第三下午，周律师又来了，这次没开车，而是步行过来，手里没带公文包，只拎着个纸袋。他站在打谷场边缘，神色比上次缓和了些。
“苏姐，”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几包包装精美的茶叶，“顾老爷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算是……赔个不是。”
苏清辞没接，指尖捏着账本的边角：“品种权的事，他想通了？”
周律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是张黑白老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张大爷和顾老爷子，两人站在茶林里，手里都捧着刚采的茶芽，笑得露出牙齿。“这是顾老爷子找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他看到这张照片，想起当年和张老先生一起试种茶苗的日子，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顾老爷子的笔迹：“云雾尖，半归老张，半归顾家，归的是情分，不是利。”
“品种权的事，他不提了，”周律师把照片递给苏清辞，“他‘云雾尖’能有今，是张老先生的功劳，顾家会申请非遗保护，用张老先生的名字命名，让后人都知道是他培育的。”
苏清辞看着照片上年轻的张大爷，他笑得那么爽朗，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像个真正的庄稼汉。她忽然想起阿珍的批注：“张郎，种茶先种心，心诚了，茶才香。”张大爷当年帮顾家，或许不是为了钱，只是单纯想让好茶能被更多人喝到。
“告诉顾老爷子，”苏清辞把照片收好，“欢迎他芒种过后来看麦收，我们请他喝新茶，用张大爷的旧茶炉煮。”
周律师点零头，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皮鞋踩在麦糠上的声音，不再那么刺耳了。
傍晚的打谷场上，麦堆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条金色的毯子。陆时砚挥舞着连枷，打麦的“砰砰”声里，麦粒簌簌落下，像场永不落幕的金雨。苏清辞坐在麦堆旁，手里捧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茶香混着眼前的麦香，在风里缠成暖融融的雾。
“你看，”她抬头对陆时砚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张大爷得对，心诚了，路就宽了。”
陆时砚停下连枷，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麦堆上，溅起颗的金珠。“嗯，”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拿起颗青杏递到她嘴边，“就像这麦子，得经得住太阳晒，经得住连枷打，才能磨出最香的面。”
远处的茶林里，蝉鸣依旧响亮，打谷场的连枷声渐渐慢了下来，混着街坊们的笑谈声，像首温柔的歌谣。苏清辞忽然觉得，所谓的豪门恩怨，在这芒种的麦香和茶香面前，其实都很渺。就像张大爷和顾老爷子，当年或许有过争执，却终究在茶苗和麦浪里，藏着份跨越岁月的情分。而这份情分，才是比品种权、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
麦堆上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空染成了橘红色，打谷场的麦粒在余晖里闪着光，像撒了满地的星星。苏清辞靠在陆时砚肩上，听着打谷声、蝉鸣声、远处的犬吠声，忽然觉得，这才是最踏实的日子，像刚脱壳的麦粒，饱满、纯粹，带着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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