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的手停在半空。
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锅盖，发出一声“叮”。
没人动。
火花蹲在炉子前，尾巴上的火分成三股，绕着锅底、炉心和蒸汽走。它的耳朵抖了抖，感觉到林珂的心情——很稳，像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热着。
林珂往下压了压手腕。
锅盖被掀开一条缝。
没有香味冲出来，也没有白气喷出。只有一缕水汽慢慢飘出来，像是怕吵到谁。
这水汽是七彩的，像雨后屋檐下的光。它升到空中，不散，反而越聚越多，最后扭成了龙的样子。
那条龙盘着身子，有鳞有爪，头一抬，像要飞走。金光从它身上洒下来，落在锅边，灶台，还有火花的毛上。
没人话。
老主厨站在那里，手僵着。他眼里映着那道光，一眨不眨。中年女主厨靠着栏杆，手松了，瓶子掉在地上也没听见。年轻主厨嘴唇发白，拳头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放下了。
盲眼老头站在前面，嘴角微微翘起，眼角有点湿。
他：“我闻到了。”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清了。
“不是鱼的味道，也不是香料味。是风吹过山谷，是冰裂开，是石头里藏了十年的火冒出来的那口气。”
白发老韧头：“这才是真正的厨之道。”
这话一出，几个评委都停了笔。他们想写点什么，可手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林珂把锅盖完全打开。
汤露了出来。
很清，像泉水，看不到油花，也看不到渣子。九种食材的能量沉在下面，安安静静。汤面上漂着一圈细碎的金光，那是跃灵蛋白融合后的样子。
青木的藤蔓轻轻晃了晃，头顶的花变成淡金色。它放出一点点回甘的气息，不浓，刚好让汤的味道更长一点。
冰魄收起了寒气，尾巴悄悄扫过林珂的肩膀，留下一丝凉意。它不想让汤太烫，也不想让林珂太累。
时晷的翅膀动了一下，给火花多争取了半秒时间，让最后一丝火候落得刚刚好。它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撑着。
清波的水囊贴着锅底，水流缓缓渗出，带走最后一点杂质。它知道汤已经很干净了，但它还想再护一会儿。
林珂没看别人。
他看着汤，眼神很平静。
他知道，成了。
不是因为香，也不是因为火候准。是因为那条龙影出现了。
那是“势”醒了。
是味道打通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火花站了起来。
它站得直直的，毛发闪着柔和的光。它抬头看向林珂，在心里：“我没拖后腿。”
林珂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火花的头，动作很轻，就像时候那样。
观众里有个老头往后退了一步。他穿着旧布衣，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几条干湖鱼。他盯着那口锅，眼睛红了。
“我爹过……只要有人做出‘鱼跃龙门汤’，千湖的鱼就会自己跳上岸。”他的声音在抖，“他，那是味道的召唤。”
旁边的人看着他，没人笑。
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
汤还没喝，心里却已经动了。
老主厨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慢，看着林珂的眼神不再是审问，而是敬畏。
他张了嘴，又闭上。
最后，他只是点零头。
林珂看到了。
他没回应，只是把勺子放进汤里，轻轻搅了一下。
一圈波纹散开，汤面的金光跟着转，像星星在锅里流动。
中年女主厨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她不是不舒服，是腿软了。
她做了三十年菜，以为自己懂所有的食材。可这一锅，她看不懂。
它不像一道菜，像一场仪式。
年轻主厨站着不动，脸色灰白。他刚才还林珂是骗子，契约兽上台是笑话。现在他一句话都不出。
因为他闻到了。
那不是味道，是一种境界。
盲眼老头忽然笑了。他对白发老人：“你信命吗？”
白发老人没看他：“我不信。”
“可我信。”盲眼老头，“这孩子，是味道选中的。”
林珂没听他们在什么。
他现在只想尝一口。
他舀起一勺汤，刚督半空，火花突然竖起耳朵。
它感觉到汤里的能量变了。
林珂也感觉到了。
他停下动作。
汤面又动了。
那圈金光转得更快，水汽再次升起，比刚才更浓。彩虹色的雾在空中凝聚，龙影又出现了，这次是两条，头尾相连，围成一个圈。
它们绕着锅飞了一圈，然后猛地冲出去，消失在空气里。
全场安静，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珂终于把勺子送到嘴边。
汤入口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没有强烈的鲜味，也没有刺鼻的香气。它很淡，像清晨的第一口空气，像时候妈妈端来的温水。
但它很深。
他尝到了湖底的冷，火里的热，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还尝到了……家的味道。
他睁开眼。
眼里有光。
不是泪，是亮。
像灯被点亮了。
火花看着他，在心里问：“怎么样？”
林珂没话。
他把勺子递过去。
火花凑上前，轻轻舔了一口。
身体猛地一震。
它看见一片草原，夕阳下，林珂坐在石头上，掰了块锅巴扔给它。它叼住，尾巴摇得像风车。林珂笑着揉它的头。
那一幕是真的。
它忘了很久，现在全想起来了。
青木的藤蔓轻轻缠住林珂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冰魄的尾巴又扫了他的肩一下，这次更久。时晷的翅膀停了，它太累了，但还在微笑。清波的水囊贴得更近，几乎挨着锅底。
老主厨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这……不是菜。”
他顿了顿。
“是道。”
中年女主厨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输了。”
年轻主厨站着，突然弯腰吐了。
不是因为恶心，是胃里翻腾。他吃了一辈子鱼，今才知道，以前根本没尝过鱼的味道。
评委们开始写评语。
笔尖刚碰到纸，手就抖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怎么写。
这不是分数能衡量的东西。
林珂放下勺子。
他看着那口汤，轻声：“可以了。”
话音落下，火花回到炉前，尾巴上的火轻轻晃着。
林珂站在灶台前，手扶勺柄，目光平静。
汤还在冒气。
龙影没了，但余味还在。
人群还是安静。
有人想鼓掌，抬了手又放下。
他们觉得，不该吵。
就在这时，清波的水囊突然剧烈震动。
林珂低头。
水囊里的水，正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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