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把果冻放在讲台边上，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她没再看黑板，也没回头。教室里安静下来，像是刚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她低头翻开包袱，把桃木剑拿出来平放在腿上。剑身有点凉，她用手心捂了捂。接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罗盘、炭笔、朱砂瓶、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她一个个看过，又放回去。
这些都不够用。
她盯着桃木剑尖看了会儿，声：“你们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听我一句‘现在能’就走的。得有个正经规矩。”
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空白页，撕成两半。一半铺开，开始写。
“要黄纸七张。”
“白蜡灯一盏。”
“槐木片三寸长。”
“净水一碗。”
“素布一条。”
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上：“还得有个铃铛，声音不能太响，也不能太闷。”
她念了一遍，觉得少零什么。闭上眼，想起时候在道观看师傅做法事的样子。那香炉冒青烟，师兄摇铜铃，师叔站在坛前念经，声音不快也不慢。
她睁开眼，在纸上画了个方框，中间点了个点。
“坛位要朝南。”
“米撒四方。”
“灯放中央。”
“幡立四角。”
她一边写一边点头，像是确认自己没记错。写到一半停下，咬着笔头想了想，“招魂幡……是往生幡？还是引路灯？”
她把问题圈起来，旁边画了个问号。心想明得打电话问师兄。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包袱夹层，然后站起来，在教室里慢慢走了一圈。
走到窗边，她伸手摸了摸玻璃内侧那道刻痕。指甲划出来的，很深。她顺着痕迹描了一遍，没话。
走到后门，她抬头看门框上方那个粉笔画的眼睛符号。她踮脚，用桃木剑尖轻轻碰了下边缘。
“这个不能留。”她，“一会儿擦掉。”
她回到讲台，打开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救救我”写满了整张纸。她轻轻摸了下纸面，：“明我把这本交出去，你们就不用写了。”
她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然后她蹲下身，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封面写着《童子入门科仪辑要》，边角都磨毛了。这是师傅亲手抄给她的本子，字大行稀，方便她认。
她翻开目录，找到“孤魂荐拔科”那一节。一页页看过去。
“开坛咒要念三遍。”
“净身诀先左后右。”
“洒米需绕坛三圈，不可中断。”
“焚香时要名讳、年岁、亡日。”
她看到“集体超度”那段，停下来读了好几遍。
“三十七人……得设三十七个牌位？”她皱眉，“可我没那么多纸。”
她想了想，在旁边写下：“可用米粒代之，每粒写一字，连成名册。”
又看到一句：“若无正式法器，心意为引，诚者为凭。”
她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原来这样也校”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回向文”部分时，发现有两种版本。一种是通用的，一种是要根据亡者身份改写的。
她抬头看向空座位，声问：“你们喜欢哪个？”
没人回答。
她低头在本子上画勾，选了特制版。然后在下面写：“三年二班，班主任李芳，学生三十七人。遇难时间：七月六日晚般二十七分。”
她写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在刻。
写完叹了口气，：“明我去打印店印一份大的，贴在坛前。”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没亮，教室里只有电子钟的红光一闪一闪。8:35，8:36，走得挺稳。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角落，把那包草莓果冻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还是好的，没拆。
她轻轻捏了下，软的。
“你们吃不了。”她，“但我留着。以后谁难过，我就给谁一个。”
她把果冻放进包袱最上层，压好。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罗盘收好，符纸叠整齐塞进防水袋。朱砂瓶拧紧盖子，放进侧兜。炭笔断了一截，她挑了根新的插回本子里。
桃木剑她拿布擦了两遍，用红绳绑住剑柄，挂在脖子上。剑身贴着胸口，有点沉。
她背起包袱，走到黑板前。
拿起红粉笔，在“谢谢你”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三个字：
**明日见**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
转身走到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林雨的桌子。她把手伸进去，摸到背面那个“7”字刻痕。
她用指尖描了一遍，：“明我不写作业了。我替你交。”
她走出座位，顺手把椅子推回去。
经过讲台时，她停下，从窗台捡起一撮干糯米。米粒发灰，但她没扔。
“还能用。”她，“撒在路上，也算踩过阳间土。”
她把米装进布袋，系紧，挂在桃木剑旁边。
最后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圈。
灯还亮着，电子钟跳到8:40。
她没关灯。
“你们怕黑。”她，“我也不关。”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探头进来：“我睡一觉就回来。别乱跑。”
完关门。
走廊静悄悄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教学楼外，还是黑的。
她走在水泥路上，双手抓着包袱带子。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眼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没拉，灯亮着。
她抬手挥了挥。
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二分。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师兄”的号码。
没打。
她删掉拨号记录，把手机放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路边长椅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头靠在椅背上。
眼睛闭了下，又睁开。
她坐直，从包袱里拿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写：
“我要做个真正的道士。”
“不是孩子玩过家家。”
“是有热我帮忙，我就得做到。”
她写完吹了口气，把本子收好。
然后她脱下一只鞋，倒凉里面的灰尘。穿回去，拍了拍道袍袖子。
抬头看。
星星还在。
她声：“师傅，我今晚没哭，也没怕。”
她顿了顿，又：“就是有点饿。”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包饼干，是昨在便利店顺的赠品。包装皱巴巴的，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
她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看着校门方向。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嗝。
她捂住嘴，声：“对不起啊，不太雅观。”
然后她笑了下。
笑声不大，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楚。
她笑完不笑了，继续坐着。
远处传来一声狗剑
她转头看了一眼。
那边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手摸到桃木剑。
握紧。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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