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梧桐巷的枝叶，筛下一地跳跃的光斑。苏见远站在衣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他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得像块钢板，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得能当尺子用。这是他能找出的、最“合群”的一套衣服。
临出门前，他又忍不住拿出卷尺，量了量衬衫袖口的长度——二十三厘米，刚好露出手腕两指宽，不多不少，符合他的标准。
聚会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闹哄哄的，烟味、饭菜香和谈笑声混杂在一起，钻进苏见远的鼻子里，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
“哟！苏见远来了！”赵磊眼尖，第一个冲过来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见远的身子晃了晃。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精准地保持在三十厘米的安全范围。
“稀客啊！怪先生肯赏脸，真是给足了我们面子！”有人跟着起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苏见远只是淡淡地点零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大多是些半生不熟的面孔，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此刻凑在一起，聊的无非是房子、车子、孩子，那些他不感兴趣的话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至静音，然后放在桌角，与桌边的距离精确到五厘米。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
赵磊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别急着当闷葫芦，我跟你的那个老同学，马上就到了。”
苏见远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话，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传了进来：“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苏见远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一件姜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考古研究所。
“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微，咱们的大才女，当年在学校就跟着教授跑考古现场，现在更是厉害，刚从国外考古队回来！”赵磊热情地招呼道。
林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目光扫过包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苏见远身上。她的眼睛亮了亮，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苏见远？”她伸出手，声音清脆，“我记得你，当年咱们在同一个选修课上，你总坐在最后一排，拿着尺子量课本的页边距。”
苏见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他迟疑了片刻，才伸出手，与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心温暖柔软，与他常年握卡尺、摸古董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他迅速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你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微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他：“我听赵磊，你现在还在研究古董？而且，你还在捡那些别人不要的‘宝贝’？”
苏见远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本以为，像她这样的专业人士，会看不起他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东西。
“算不上研究，只是个人兴趣。”他淡淡道，“那些东西，不是破烂。”
“我知道。”林微立刻接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上次我在一个旧货市场，看到一个民国的瓷碗，胎质特别有意思，可惜被摊主当成普通破烂，低价卖给了别人……对了，你有没有捡过民国的民窑瓷碗？那种碗的釉色大多不均匀，口径偏差一般在零点二厘米左右。”
苏见远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零点二厘米。
这个数字，和他昨捡的那只瓷碗，分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林微，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审视。眼前的女人，笑容爽朗，眼神清澈，起古董来，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
“我昨，刚捡了一只。”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真的？”林微的眼睛更亮了，“能不能让我看看？我最近正在做民国民窑瓷器的研究，正愁找不到实物参考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没有丝毫的敷衍和客套。
苏见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零头：“可以。”
旁边的赵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见远，你今转性了？换作平时，谁要是想看你的宝贝，你不得跟人急？”
苏见远没理他，只是看着林微，认真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都可以！”林微立刻道，“我明就有空，去你家？”
“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包厢里的喧闹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苏见远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从来不让外人去他家，更别让别人看他那些宝贝。可面对林微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聚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吵吵嚷嚷的。但苏见远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的林微身上。
他看着她跟别人聊，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她拿起一块糖醋排骨，却因为怕沾到口红，心翼翼地抿着嘴吃。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苏见远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聚会，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在明的那一栏，仔仔细细地备注了一行字——
上午九点，接待林微，展示民国瓷碗。
备注的字体，依旧工整得像印刷体，只是在末尾，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个的、不太标准的笑脸。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着什么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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