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的命令将所有饶心都往下拉拽。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最初的兴奋被害怕所取代。侯二指挥着人手，不再是大开大合地欢呼，而是沉默而迅速地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皮料、一箱箱武器搬上还能使用的大车。周平则带着他的人，散布到峪口和两侧山壁警戒。
李世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被周平带来的俘虏身上。那俘虏依旧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着，额头磕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已经是一片乌青，口中翻来覆去只影饶命”二字。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蜡黄，身材瘦，穿着和其他匪徒无异的破烂衣衫，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看起来和青石洼里那些刚刚收拢的、为了口吃食而挣扎求存的流民，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李世欢知道，不一样。
从他拿起武器，参与这支走私队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无辜的民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会杀人，他不再是老百姓，他知道这些物资来自北方敌国，知道这背后牵扯着的事情。他或许是被胁迫，或许是为求生，但这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以及这峪内所有还喘气的俘虏，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留下他们，就是留下祸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侯二和周平，“侯二，周平，过来。”
两人听到召唤，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走到李世欢身边。侯二脸上还带着搬运物资后的潮红，而周平则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了然。
李世欢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俘虏身上。
“我们伤亡如何？俘获多少？”他问。
周平率先回答，“禀将军，初步清点，我军阵亡十一人，重伤六人，轻伤二十余人，皆已简单包扎。俘获敌方伤兵及藏匿者，共计二十三人，均已集中看押在峪口东侧那片岩石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能喘气、能话的。”
侯二咂了咂嘴，接口道：“他娘的，这帮龟孙子临死反扑，倒也咬下了咱们几块肉。不过值了！将军，您看这些家伙……”他兴奋地又想指向那些物资，但看到李世欢毫无表情的侧脸，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世欢沉默着。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侯二和周平。
“周平，带你的人，再去仔细搜查一遍。峪内，包括那些着火的窝棚，所有角落，我不希望再有一个能喘气的敌人。”
周平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他立刻明白了“能喘气的敌人”所包含的意义。这是要补刀，确保没有任何装死或深度昏迷的敌人侥幸存活。他没有任何犹豫，抱拳低声道：“属下明白。”转身便去安排，动作干脆利落，只是背影似乎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现在，只剩下侯二了。
李世欢的目光落在侯二脸上。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隐隐不安的凝重。
“侯二，”李世欢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二十三个俘虏，包括这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那个还在磕头的年轻俘虏，“一个时辰内，全部处理掉，手脚干净些”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话真的从李世欢口中清晰地出来时，侯二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他瞪大了眼睛，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将……将军！全……全部？杀俘虏不祥……”
他知道将军的顾虑是对的，怀朔镇、柔然……哪一边他们都惹不起。可是，二十三个束手就擒、失去抵抗的人……这和他战场上砍杀敌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没有不定。”李世欢打断了他，他的眼神牢牢锁住侯二的目光，“从他们跟着这伙人，接手这批货开始，他们的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现在，也不在我们手上，而是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大人物一念之间。”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一字一句，“留下他们，任何一个，只要走漏半点风声。你，我，周平，营地里所有的弟兄，还有司马先生，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青石洼会被碾为平地，不会有任何人为我们一句话，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消失的。”
“是他们的命重要，”李世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残酷，“还是我们这二百多号，把命交到你我手里的兄弟重要？”
侯二的脸色变了几变，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他看了看地上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开始失禁、散发出一股骚臭味的年轻俘虏，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李世欢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明白了！这污糟事，俺去办！”
李世欢深深地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侯二的肩膀，没有话，但一切尽在不言郑
侯二不再犹豫，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凶悍之色。他点了几名跟他最久、心肠也最硬的老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名老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变得和侯二一样冰冷。
他们走向峪口东侧那片岩石，那里，二十三个俘虏被集中看管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李世欢没有跟过去，他背对着那个方向。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被压抑着的骚动，听到了侯二低沉而凶狠的呵斥，然后，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峪内那些尚在燃烧的窝棚，跳动的火苗在他深沉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会发生什么。命令是他下的，这罪孽，他感受到一种沉重的东西附着了上来，或许永远也洗刷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侯二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粗重，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他没有看李世欢的眼睛，只是哑声汇报：
“将军，办……办完了。”
李世欢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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