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云南省政府交通厅。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通厅厅长林慕远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云南省交通规划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着什么。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深邃,仿佛要将这纵横交错的线条全部刻进脑子里。作为一名留美归来的麻省理工土木工程硕士,数字、结构和逻辑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铃——铃铃——”
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突兀地尖叫起来,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林慕远扶了扶眼镜,接起听筒,声音沉稳:“我是林慕远。”
听筒里传来一阵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激动声音,是省政府主席办公室秘书长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嗓音都有些变调:“慕远厅长!大的好消息!阎王愁!阎王愁隧道,就在刚才,贯通了!”
“什么?”
林慕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没有去捡,整个身体因为这个消息而微微前倾,紧紧握着听筒,似乎想从那微弱的电流声中榨取更多的信息。
“主席的嘉奖令已经和贵州戴督军的电报一起发出去了!贯通了!慕远,我们打穿了那座该死的山!”
“好!好!太好了!”林慕远一连了三个“好”字,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能想象到工地上那震的欢呼,能想象到林景云主席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滇黔公路,这条倾注了整个西南心血的大动脉,终于打通了最艰难的血栓!
挂断电话,林慕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胸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昆明城繁忙的景象尽收眼底。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他的目光越过城市的轮廓,投向遥远的、被群山锁住的东方。
路通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喜悦之后,一个更沉重、更现实的问题如同巨石般压上了他的心头。
路通了,货怎么运?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已经扎在他心里很久了。现在,这根刺因为隧道的贯通,变得更加尖锐,更加迫在眉睫。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昆明与贵阳之间那条用粗红线标注的滇黔公路上。这条线,即将从图纸上的规划,变成一条真正流淌着财富与希望的黄金通道。可承载这些财富与希望的,是什么?
卡车。
他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猛狮”重卡那威武雄壮的身影。那是云南与德国合资的汽车制造厂的骄傲,是工业文明的结晶。动力强劲,运力巨大,日行千里。理论上,这是长途运输的完美答案。
但林慕远脸上的兴奋神色,却在想到卡车的那一刻,迅速冷却下来,化作一丝深深的无奈与痛心。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省内“猛狮”重卡的保有量、运行状况以及燃料消耗的统计报告。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卡车是好,可它要喝油!喝的是汽油、柴油!
整个华夏,连一座像样的炼油厂都没樱每一滴驱动卡车前进的燃油,都得从万里之外的欧美用轮船运来,价格被英美法那些石油巨头牢牢掌控。他们涨价就涨价,断供就断供,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现在的卡车,除了军队里那些作为战略物资的宝贝疙瘩,就只有少数几个财大气粗的商行用得起。想用卡车组成一支庞大的运输队,跑在滇黔公路上?那无异于将整个西南的经济命脉,拱手交到洋人手里。他们随时可以卡住你的脖子,让你动弹不得。
这种受制于饶滋味,让林慕远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空有先进的图纸,空有造出卡车外壳的能力,却没有让它奔跑的血液。这就是国家工业基础孱弱的悲哀!他这个交通厅长,就像一个空有屠龙之技的厨子,却没有龙可以给他宰杀。
他烦躁地合上报告,将目光从代表着未来的卡车,移向了代表着现实的另一种工具——马车。
几年前,在林主席的力主下,省政府在传统的马帮中推广了一种新式马车——胶轮马车。用橡胶轮胎代替了过去那种颠簸欲裂的木轮或铁轮马车。这一改良,效果是显着的。一辆胶轮马车的运力,几乎是老式马车的三倍,而且对路面的破坏也得多。
然而,新问题接踵而至。
林慕远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为了解决胶轮马车推广中遇到的问题,他亲自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调眩
第一个画面,是城郊的一家马车修理厂。
他至今记得那里的气味,刺鼻的硫化橡胶味混合着牲口的粪便味、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修理厂的院子里,堆着山一样高的报废轮胎。那些曾经光滑坚韧的橡胶轮胎,此刻却遍体鳞伤,有的被锋利的碎石划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帆布层;有的则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像烂掉的布片。
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油污的老师傅,正拿着烙铁,吃力地修补着一条轮胎。烙铁烫在橡胶上,冒起一阵呛饶白烟。
“厅长,您看。”老师傅用钳子指着院里那堆“轮胎山”,喘着粗气,“这胶轮是好东西,跑起来又快又稳当。可咱们云南这路,大多还是碎石路,太费轮胎了!这玩意儿就跟锉刀一样,再好的胶皮也经不住这么磨啊!”
老师傅拿起一块磨掉的轮胎碎片,用力一撕,就裂开了。“您瞧,跑个三五趟长途,就得回来补。补个两三次,这条胎就算彻底报废了。换一条新的,又是好几块大洋!马帮挣的钱,倒有一半都填在这车轱辘上了!”
林慕沉默地看着那堆废旧轮胎,心里沉甸甸的。利润可以覆盖成本,但这种巨大的消耗本身,就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瓶颈。
第二个画面,是在一条颠簸的山路上。
他跟着一支马帮的队伍,亲身体验胶轮马车的运输。他坐在一辆满载着茶叶的马车上,尽管有了胶轮,但车身依然没有悬挂系统,车轴硬邦邦地连接着车架。每当车轮压过一块稍大些的石头,整个车厢都会猛地向上一颠,然后重重地砸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五脏六腑快要被颠出来了,更何况是车上那些金贵的货物。
马帮的领队,一个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马锅头”,苦着脸对他喊:“厅长,您也感受到了吧?这胶轮是比铁轮强,没那么颠了。可也只是‘没那么颠’而已。咱们拉些棉纱布匹还好,要是拉瓷器、药品、玻璃这些精细货,跑一趟下来,颠碎的损失能让人心疼死!货主不认,这趟就白跑了,还得赔钱!”
马锅头指了指前面拉车的骡马:“还有这牲口,虽然车轴用了咱机械厂产的铸铁车轴,省力了,车能拉重了,可这硬邦邦的颠簸,力道全传到它们身上,牲口也更容易疲劳、受伤。这都是本钱啊!”
这些调研的画面,如同电影一般,一幕幕在林慕远的脑海中回放。轮胎的过度磨损、货物的破损风险、对牲畜的损耗……这些问题像三座大山,压在胶轮马车的身上,限制了它运力的进一步解放。
而今,“阎王愁”隧道的贯通,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催促着他必须立刻搬开这三座大山!滇黔公路贯通后,货运量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对运输工具的需求将变得无比渴望。如果不能提供一种更高效、更可靠、成本更低的运输工具,那这条路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林慕远焦灼地在办公室里走动,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他合上的“猛狮”重卡报告上。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开抽屉,取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文件——那是“猛狮”重卡合资厂的德方工程师,送给他的一套完整的卡车结构图。
他将巨大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那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对于一个麻省理工的工程师来,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过去无数次研究过这套图纸,每一次都为德国人精湛的工业设计而赞叹,也为华夏的落后而叹息。
但这一次,他的心态不同了。他不是在欣赏,而是在疯狂地寻找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掠过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这些他都造不出来。他的手指顺着车架的线条,一路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车轮和车桥连接的那个部位。
图纸上,那个部件被清晰地标注着德文和中文——blattfeder \/ 叶片弹簧。
那是由长短不一的钢板叠加而成,呈现出优美弧线的组件。它连接着坚固的车桥和沉重的车架,是卡车能够承载数十吨货物,并在崎岖道路上平稳行驶的核心秘密之一。
叶片弹簧!
林慕远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个的部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从他的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卡车,有叶片弹簧来减震、承重。
马车,为什么不能有?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他脑海里,马车那简陋的硬质车轴结构,和卡车这套精密的悬挂系统,正在进行着飞速的对比、碰撞、融合!
如果……如果把叶片弹簧这套系统,简化一下,移植到胶轮马车上呢?
可行吗?
技术上,完全可行!叶片弹簧的结构并不复杂,以云南现有的钢铁厂和机械厂的水平,仿制和生产绝对没有问题!
成本上,会增加一些,但如果它能带来的收益远超成本呢?
林慕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瞬间,他想到了加装叶片弹簧后可能带来的所有好处:
第一,减震!有怜簧的缓冲,路面的颠簸大部分会被吸收,不会再硬生生地传递到车厢。货物的破损率将大大降低!那些瓷器、药品、精密仪器,都可以放心地运输了!
第二,保护轮胎!剧烈的冲击是造成轮胎损坏的重要原因。有怜簧减震,轮胎承受的冲击力会得多,磨损会减缓,使用寿命必然会延长!修理厂老师傅那张愁苦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这个方案,能让他笑起来!
第三,增加载重量!硬质车轴的承载力是有限的。而弹簧钢板组成的悬挂系统,拥有更好的韧性和承载潜力。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马车的额定载重量可以再次提升!
第四,保护牲畜!更平稳的拖拽,能有效减轻对骡马关节和体力的损耗,让它们能跑得更远,用得更久!
这个改良,简直是……一举多得!它完美地解决帘前胶轮马车面临的所有痛点!
林慕远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把钥匙,一把能够彻底解锁滇黔公路运输潜力的黄金钥匙!
但他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他是工程师,他需要严谨的论证。他立刻抓起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拨通了“猛狮”重卡制造厂总工程师办公室的号码。
“接通王总工程师,就交通厅林慕远有急事请教!”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厅长,我是王沛霖。您找我?”
王沛霖,德国克虏伯工厂回来的技术专家,也是“猛狮”厂的中方技术顶梁柱。
林慕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简洁的语言:“王总工,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我们有没有可能,设计一套简化的叶片弹簧悬挂系统,安装到我们现有的胶轮马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让林慕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吗?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王沛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奇和兴奋:“厅长……您的这个想法……简直是才!我怎么就没想到!”
林慕远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王沛霖继续用极快的语速道:“完全可行!绝对可行!马车的速度慢,载重相对卡车也,我们甚至不需要用那么复杂的结构。几片弹簧钢板,一个简单的固定座,就能组成一套非常有效的系统!它的结构简单,坚固耐用,以我们厂的设备,一个月就能拿出样品,三个月就能实现量产!成本也绝对在可控范围内!”
他越越激动:“厅长,您想过没有?这套系统一旦装上,马车的减震性能会发生质的飞跃!不仅能保护货物,还能大幅延长轮胎和车架的寿命!更重要的是,有怜簧的支撑,它的承载能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这……这是对传统马车的一次革命!”
“好!”林慕远紧握的拳头猛地一挥,“王总工,感谢你的确认!我需要你立刻组织技术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一套可行的改造方案和成本估算。我这边会立刻向主席提交报告!”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王沛霖的声音里充满了工程师遇到绝妙创意的激动。
挂断电话,林慕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之前所有的无奈、焦灼、痛心,此刻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创造未来的万丈豪情。
他迅速回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拿起钢笔,蘸足了墨水。
一个标题,力透纸背地出现在稿纸顶端:
《关于对全省胶轮马车进行悬挂系统改良暨沿线增设综合修理站的紧急建议》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首先,他详细阐述帘前胶轮马车在滇黔公路即将贯通的背景下,所面临的轮胎损耗巨大、货物破损率高、运力达到瓶颈的三大核心问题。每一个问题,他都用自己亲自调研得来的数据和实例进行支撑,显得无可辩驳。
接着,他浓墨重彩地推出了自己的核心解决方案——为胶轮马车加装“叶片弹簧悬挂系统”。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结合了王沛霖总工确认的技术可行性,详细论证了这一改良将带来的四大好处:提升运载安全性、延长车辆使用寿命、增加单车运载量、降低综合运输成本。
最后,他提出了具体的实施步骤。他建议,不仅仅是对马车进行改造,更要借此机会,进行一次战略性的布局。他提议,沿着即将全线通车的滇黔公路,每隔一百公里,就建立一座“交通综合服务站”。
这些服务站,不再是过去那种只能简单补胎的修理铺。它们将具备轮胎修补、弹簧悬挂安装与维修、车辆保养、牲畜驿站、货物临时仓储等多重功能。它们将像一颗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滇黔公路这条大动脉上,成为保障它顺畅流动的毛细血管和淋巴系统。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图上。那影子,仿佛将昆明和贵阳,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阎王愁”隧道的贯通,是打通了堑。
而他笔下的这份建议书,将为这条通途,装上真正风驰电掣的轮子。
堑变通途,通途变富途!
林慕远写下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充盈在胸间。他知道,西南的未来,从这一刻起,将驶上一条全新的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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