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已过,咸阳的夜晚依旧浸着刺骨的湿冷。西城“永和坊”这片宅邸,多是些老牌勋贵、致仕官员的产业,门庭大多低调,内里却别有洞。
今夜坊中一处三进宅院的后园,看似寂静无人,唯有几丛晚梅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冷香。
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后园通往主楼的所有径暗处,皆隐着身形凝立、呼吸绵长的劲装护卫,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主楼地下,却是一间宽阔的密室。
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数十盏镶嵌在墙内的鲛绡宫灯柔和而昂贵的光。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花纹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密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案,围坐着七八个人。
上首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须发已见灰白,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穿着看似朴素的深青色常服,但识货者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蜀地最顶尖的工匠以“岁寒三友”暗纹织就的冰蚕锦,价值不菲。
他名王贲(与名将王贲同姓不同人),乃频阳王氏一支较远的旁支,其祖父曾随武安君白起征战,积功得爵,传至他这一代,虽无显赫实权,但在老牌军功集团中仍有不的影响力,尤其在关中旧地,门生故吏不少。
左手边,是一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的中年文士,穿着博士官的制式深衣,但腰间玉组佩的质地远超其俸禄所能及。
他是博士仆射周青臣的得意门生,名叫田穰,齐地田氏之后,家族在秦灭齐时审时度势归附,得以保全部分势力,如今在博士宫中代表着关东儒法士族的一部分利益。
他面前放着一卷摊开的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右手边,则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模样,穿着蜀锦制成的员外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他是巴郡大贾,姓乌,名巿,以贩盐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巴蜀、汉中,与少府、将作监乃至各地郡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温润的玉胆,眼睛半开半阖,似在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其余几人,有来自河东的冶铁世家代表,有因“标准化”推行而利益受损的、原先把持着某些特定手工业的关中豪强,还有两位来自陇西、靠向边军输送物资发家的“皇商”背景的人物。
无一例外,皆是面色沉凝,眉宇间藏着忧虑与不满。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青铜兽首香炉中飘出的昂贵苏合香气,丝丝缕缕,试图驱散地下石室特有的阴冷潮气。
最终,是王贲打破了沉默。
他未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面前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青釉冰裂纹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却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阴郁:
“今日请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有数了。”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发出极轻的、清脆的磕碰声,“这咸阳的,变了。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
田穰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文士特有的、引经据典的忧愤:“岂止是看不明白!简直是礼崩乐坏,法度荡然!自工院设立,那秦风以‘格物’之名,行悖逆之举。聚墨家余孽,研奇技淫巧,已是动摇国本。如今更变本加厉!”
他拿起面前的帛书,抖了抖:“诸位请看,这是博士宫同僚近日整理、欲上呈陛下的奏疏草稿。
上面历数秦风与工院之‘十宗罪’:一曰擅改祖制,以匠人术士之流乱朝堂品秩(指匠人受爵、考功法);
二曰靡费国帑,以千万金供其挥霍,所出之物华而不实(指研发投入巨大,初期效益未完全显现);
三曰结交异端,墨家本乃无父无君之学,今奉为上宾,其心叵测;
四曰动摇国本,其‘标准化’、‘工分制’,侵夺百工之利,使民失恒业(指触动传统手工业行会利益);
五曰僭越礼制,所出瓷器,竟敢以星汉为名,其心可诛;六曰……”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条,条条指向秦风与工院的核心。
在座众人听着,神色各异,但眼中的阴霾都加深了一层。
“田博士所言,句句在理。”
乌巿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商贾的圆滑与精明,“可光道理,没用。
陛下如今……对那工院,可是宠信有加。
北伐要用他们的弩,少府等着他们的矿,宫里喜欢他们的瓷器。
咱们这些话,递上去,只怕非但动不了秦风分毫,反而惹一身骚。”
“乌公所言极是。”
那位河东冶铁世家的代表,一个面色黝黑、手指粗壮的中年汉子闷声道,“关键是‘利’。
他们搞的那个什么‘高炉’、‘炒钢法’,出的铁又便宜又好。
我们祖传的方子,比不上。
官府采买,现在都优先要他们的货。
长此以往,我们几家……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何止你们冶铁?”
关中那位豪强咬牙道,“他们搞‘标准化’,木工、漆器、陶器……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我们各家秘传的手艺,祖祖辈辈吃饭的本事,一下子就不值钱了!
工匠都想着去工院考什么‘匠师’,家里留不住人!”
陇西的“皇商”也叹道:“战马养护,原来是我们几家把持。
现在工院弄出个马援,又是防疫,又是配种,宫里和北军都开始用他们的法子。
我们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更别探矿……巴公的盐还好,我们几家在陇西的矿,怕是要被那工院的探矿队给盯上。”
利益,实实在在的利益受损,才是这些人坐在一起的根本原因。
工院就像一条闯入平静池塘的凶猛鲶鱼,用全新的技术、管理模式、利益分配方式,猛烈冲击着旧有的、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
而这些旧格局中的既得利益者,岂能坐以待毙?
王贲听着众饶抱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每个饶脸:“所以,光靠田博士这样的清流议论,是没用的。
陛下要的是实利,是强兵,是富民。
工院现在,至少在表面上,给了陛下这些。
我们若拿不出更实在的东西,或者……无法证明工院给的‘实利’背后,藏着更大的祸患,就无法动摇其根本。”
“王公的意思是?”田穰眼中精光一闪。
“两条路。”
王贲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找到工院的致命破绽,一击必郑
这个破绽,不能仅仅是‘靡费’、‘奇技’,而必须是能真正触动陛下逆鳞的东西——比如,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比如,与墨家勾结,意图不轨;比如,其新法新政,实则是在收买人心,图谋更大……甚至,可以往‘诅咒巫蛊’、‘诽谤朝廷’上靠。但这需要确凿证据,或者……能制造出‘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眼中燃起的火焰,继续道:“其二,釜底抽薪。
工院离不开人,尤其是那几个核心人物。
秦风是主心骨,韩信掌兵谋,萧何理财政,禽滑厘代表墨家,还有那个巴岩、马援、屈炎……若是这些人,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名声臭了,不堪用了……工院这栋楼,还能立得住吗?”
密室中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制造证据?让人出“意外”?这已不是朝堂攻讦,而是你死我活的阴谋倾轧了。
“王公,此事……风险太大。”
一位陇西代表有些犹豫,“秦风圣眷正隆,手下还有王萱那等悍将护卫。韩信、萧何也非易与之辈。一旦失手……”
“所以,要谋定而后动,要借力打力,要……找替死鬼。”
王贲冷冷道,“关东六国余孽,对秦风和他的工院,难道就不恨?墨家内部,就铁板一块?还有那些因工院而失势的工匠、吏,其中就没有心怀怨望,可供驱使之人?”
乌巿把玩玉胆的手停了停,眼中闪过商饶算计:“王公,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保密。在座诸位,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之言,出此门,入我耳,绝不可有丝毫泄露。否则,便是灭门之祸。”
“自然。”
王贲点头,“今日只是通个气,定个调子。
具体如何行事,还需细细筹划。
田博士,你们博士宫那边,继续搜集‘罪证’,联络同气相求者,造势。
乌公,还有各位,财力、人力方面,需早做准备。至于具体行动……”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与城外一些‘朋友’联系。
那些‘朋友’,对秦风的人头,还有工院的那些秘术,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他没有明“朋友”是谁,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联想到那些活跃在关东、对秦充满仇恨的游侠、亡命,乃至六国遗族暗中支持的势力。借刀杀人,最是干净。
“另外,”王贲看向田穰,“宫中那边,也不能放松。
内侍里,总有见钱眼开,或者对工院不满的。
多下点本钱,务必在陛下身边,埋下几颗钉子。
秦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任何可能‘逾矩’的言行,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田穰郑重点头:“学生明白。已有人在接触赵高手下的几个中涓(宦官),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很好。”
王贲举起已凉的茶盏,“今日之会,便到此为止。
诸位回去后,谨慎行事,静候时机。
记住,我们的对手,不是区区一个秦风,而是他背后那套要砸碎我们饭碗的‘新规矩’。
此战,关乎家族存续,子孙富贵,没有退路。”
众人肃然,纷纷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茶已冰凉,入喉苦涩,却更激起了心底的狠戾与决绝。
密议散去,众人从不同的暗门悄然而出,如同滴入夜色的墨汁,瞬间消失无踪。
护卫们无声撤去,后园重归寂静,唯有晚梅幽香,混在夜风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一张针对秦风与工院的、交织着朝堂攻讦、经济打压、阴谋暗杀与宫中渗透的大网,已在这寒冷的深夜里,于咸阳城最隐蔽的角落,悄然编织开来。
网已撒下,只待时机。
而风暴来临前的咸阳,依旧沉浸在岁首的余庆与北伐筹备的忙碌中,对地下涌动的暗流,似乎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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