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来得格外早。才刚入四月,日头就已经毒得像淬了火的刀子,晒得红土地上升腾起晃眼的热浪。镇南都护姒康策马走在一片刚被砍伐出来的空地上,汗水顺着铁甲边缘往下淌,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还有几个穿着葛布短衣、皮肤黝黑的本地向导。这片位于交趾郡西南的山谷,是三个月前才纳入欧越版图的“孟获”部落的领地。是归附,其实更像一种松散的交易——部落首领承诺不再袭击商路,欧越则允许他们保留自治,并开放盐铁贸易。
“都护大人,前面就是象场了。”一个向导用生硬的雅言道,指向山谷深处。
姒康抬眼望去。前方地势渐低,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而过,河畔是大片被踩得结实的泥地。再远处,几十头庞然大物在树荫下缓慢移动,像一座座会行走的山。
那是象。
姒康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巨兽。当年征讨闽越时,曾在山林中远远见过野象群,体形之大、力量之强,令他印象深刻。但眼前这些象不同——它们的背上绑着粗糙的皮垫,有的象腿上还系着铜铃,显然是被人驯养的。
“这些象……是用来做什么的?”姒康问。
“干活,打仗。”向导答道,“孟获部落驯象已经有上百年了。平时用象拉木头、耕水田,部落间打仗时,就把象驱赶到前面冲阵。没有什么防线能挡住发狂的战象。”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象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
一头格外高大的公象扬起鼻子,露出两根弯曲的象牙。它用前蹄重重刨地,溅起大团泥浆,然后猛地冲向一棵碗口粗的树木。只听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树冠轰然倒地。
亲兵们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姒康却眼睛一亮。
“这头象……能听人指挥吗?”
“能。那是孟获首领的坐象,疆山岳’,已经驯了十三年了。”向导顿了顿,“不过象这玩意儿,脾气大。驯得好是利器,驯不好……会踩死自己人。”
姒康点点头,策马向象场走去。靠近了,才能真切感受到这些巨兽带来的压迫釜—每一头都有一丈多高,体重至少万斤,皮肤粗糙如老树皮,长鼻灵活得可以捡起地上的石子。几头母象身边还跟着象,只有半人高,正用鼻子卷着草叶玩耍。
一个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的壮汉走过来,身上画着红白相间的纹饰,正是孟获部落的首领孟岩。他约莫四十岁,肌肉虬结,右臂上有一道从肩头直到手腕的狰狞伤疤,据是年轻时与野象搏斗留下的。
“欧越的都护?”孟岩打量姒康,语气不卑不亢,“来看象?”
“来看象,也来看人。”姒康下马,“孟首领驯象的本事,我早有耳闻。”
孟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怎么,都护大人也想驯几头玩玩?”
“不是玩玩。”姒康直视他,“是想请孟首领,帮我训练一支象兵。”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那些亲兵都愣住了——象兵?用这些庞然大物组成军队?
孟岩的笑容收敛了:“都护大人,象不是马。一头发狂的战象,能踩死几十个人。你要用它们打仗,得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姒康走到那头桨山岳”的公象旁。巨象低头看他,眼睛里有种动物特有的、深不可测的智慧。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象鼻。象鼻温润粗糙,轻轻卷了卷他的手腕,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中原缺马,尤其缺能载重甲、冲重阵的良马。”姒康缓缓道,“但象……一头象的冲击力,抵得上百骑。若能组成象阵,配上合适的兵器和战术……”
他没下去,但孟岩听懂了。这个欧越将军,是真的在认真考虑用象打仗。
“象走得慢,一最多走五十里。象食量大,一头象一要吃五百斤草料。象怕火,怕巨响,受惊了会乱跑。”孟岩一口气了三个缺点,“还有,驯象师难找。我们部落三百户人,真正能指挥战象上阵的,不超过二十个。”
“慢,可以提前部署;食量大,可以沿途设补给点;怕火怕巨响……”姒康顿了顿,“我们可以想办法克服。至于驯象师——”
他转身,看着孟岩:“若孟首领愿率部落归附欧越,我可奏请陛下,封你为‘镇南副都护’,你的族人可入军籍,享军饷,子女可入学馆读书。驯象师按技艺高低,授军官衔,最高可至校尉。”
条件丰厚得令人心跳。孟岩沉默了。他身后的几个部落长老声议论起来,有人兴奋,有龋忧。
“都护大人,”许久,孟岩缓缓道,“象是我们部落的根。你要我们用象为你打仗,可以。但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
“第一,象不能被当成消耗品。每一头象都有名字,有年纪,有脾气。打仗时,驯象师必须在象背上指挥,不能远远驱赶。”
“准。”
“第二,若象战死,要按阵亡将士之礼安葬,抚恤其驯象师和家人。”
姒康略一沉吟:“准。”
“第三,”孟岩盯着他,“象兵只听我的,或者我指定的人指挥。你们欧越的将军,不懂象,不能瞎指挥。”
这个要求有些越界了。亲兵队长皱眉,正要开口,姒康却抬手制止。
“可以。”他点头,“象兵独立成营,你任营将,直接对我负责。但有一条——必须遵守欧越军纪,令行禁止,违者军法处置。”
孟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伸出右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那就……一言为定。”
两手相握。一场可能改变欧越军事格局的合作,在这岭南的炎炎烈日下,悄然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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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会稽城,四海殿暖阁。
欧阳蹄看着姒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眉头微皱。奏章很长,详细描述了战象的威力、驯养的难度、以及组建象兵的构想。附页上还有几幅粗略的草图,画着披甲的战象,象背上架设着类似弩车的装置。
“象兵……”欧阳蹄放下奏章,看向殿中的文寅和猗顿,“你们怎么看?”
文寅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议太过冒险。象乃蛮荒巨兽,野性难驯。且其行走缓慢,目标巨大,若敌军以火攻、陷阱应对,恐反受其害。再者,驯养耗费巨大,一头象日食数百斤,抵得上五十名士兵的口粮。”
“但冲击力也抵得上百名士兵。”猗顿淡淡道,“文相可曾想过,若将来我军西进,面对秦国重甲步兵方阵,或北征匈奴骑兵集群,有这样一支刀枪难入、冲击力极强的象兵作为前锋,战局会如何?”
“可象怕火……”
“那就让它们不怕火。”猗顿走到御案前,指着草图,“姒康在奏章中提到,孟获部落有一种药膏,涂抹象身后可短暂防火。工院若能改良此膏,或研制防火布料覆盖象身,火攻之患或可缓解。”
欧阳蹄沉默不语。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下舆图前,目光从南疆慢慢移到西方,又移到北方。
北疆暂时稳住了,但秦国未伤元气。西线武关外,王龁的十万大军还在虎视眈眈。未来若要真正一统下,势必要与秦国进行决战。而秦国最令人头疼的,就是其严密的军阵和坚固的城防。
若有象兵……
“猗顿,”欧阳蹄转身,“你亲自去一趟南疆,实地看看这些战象。若真如姒康所言,可控可用,便准他所请。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遵旨。”
“还有,”欧阳蹄顿了顿,“告诉姒康:象兵之事,秘密进校对外只是修筑道路、开垦荒地的役象。在真正形成战力之前,不要走漏风声。”
“臣明白。”
猗顿领命退下。文寅还想再劝,但看到欧阳蹄眼中那抹熟悉的、锐利的光芒,知道陛下心意已决,只好躬身告退。
暖阁里只剩下欧阳蹄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章,看着上面“象兵”二字,嘴角微微上扬。
张仪走了,白起远了,但帝国的人才,似乎从未断绝。姒康这个当年在征讨闽越时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开始为帝国的未来,谋划新的利器。
“百越象兵……”欧阳蹄低声自语,“范雎,你忙着在北方合纵连横的时候,可曾想过,南方的丛林里,正在孕育能踏碎你一切谋划的巨兽?”
窗外,会稽城华灯初上。而千里之外的岭南,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试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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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交趾郡西南,秘密象兵营地。
营地设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外围有重兵把守,方圆三十里禁止外人进入。河谷中央,三十头战象正在接受训练。
这些象已经和三个月前大不相同。每一头都披上了特制的铠甲——不是全覆盖的重甲,而是在要害部位(额头、脖颈、躯干两侧)镶嵌了欧钢打造的甲片,用牛皮绳串联,既提供防护,又不影响活动。象腿上绑着防止刀砍的胫甲,长鼻末端套上了带尖刺的铜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象背上的装备。原本简陋的皮垫被换成了木制的鞍座,鞍座四周有护栏,可容纳三到四人。鞍座前方架设着一架改进型神臂弩,弩身固定在转轴上,可左右旋转,上下俯仰。弩箭比普通的箭矢粗大得多,箭头是三棱破甲锥,一箭足以射穿两层皮甲。
此刻,十头战象正排成一线,进行冲锋训练。
孟岩站在指挥台上,手中挥舞着一面红色令旗。他是这支象兵营的营将,穿着欧越制式的皮甲,但保留了部落的纹面和头饰,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自有一股威严。
“山岳——冲!”
令旗挥下。那头最高的公象发出一声长鸣,迈开沉重的步伐开始加速。它背上的鞍座里,三名士兵紧紧抓着护栏——一名弩手操控神臂弩,两名刀盾兵护卫左右。
起初很慢,但几步之后,速度就提了上来。万斤巨兽奔跑起来的声势,简直地动山摇。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尘土飞扬,草木倒伏。
五十步外,是一排用粗木和泥土垒成的模拟城墙。
山岳毫不减速,一头撞了上去。
轰——
木屑纷飞,土块崩裂。那道足以抵挡骑兵冲锋的“城墙”,被硬生生撞开一个三丈宽的大缺口。象背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但因为有护栏,无人坠落。
“好!”观礼台上的姒康忍不住喝彩。
但训练还没结束。撞开缺口后,山岳迅速转向,用长鼻卷起一根倒下的木柱,狠狠甩向侧面另一处箭塔模型。木柱像攻城锤一样砸在箭塔上,塔身摇晃,几乎倒塌。
与此同时,象背上的弩手扣动机括。一支重型弩箭呼啸而出,百步外一个人形箭靶被射穿,稻草四溅。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用时不到半炷香。
“停!”孟岩举起绿色令旗。
山岳缓缓停下,喘着粗气,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头巨兽似乎很享受这种“游戏”。
“都护大人,如何?”孟岩跳下指挥台,走到姒康身边。
姒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观礼台,来到那处被撞开的城墙缺口前。缺口边缘的木桩断裂面参差不齐,有些是被生生撞断的,有些是被象鼻扯断的。这种破坏力,确实不是人力所能及。
“冲击力够了。”姒康道,“但协同呢?三十头象,能否组成阵列,齐头并进?”
孟岩的笑容收敛了些:“这个……还在练。象不是马,每头性格不同,有的勇猛,有的胆,有的听话,有的倔强。要让它们像步兵方阵那样整齐划一,至少还需要半年。”
“我们没有半年。”姒康摇头,“北疆虽然稳住了,但西线随时可能爆发大战。陛下准我们组建象兵,是要在关键时刻,用这支奇兵打破僵局。”
他顿了顿:“孟营将,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做到——三十头象,要能分成三队,每队十象,听令行进、转向、冲锋、撤退。做不到,这象兵就只是一群会走的靶子。”
孟岩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再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三十头象,一定成阵。”
“好。”姒康拍拍他的肩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工匠、物资、人手,优先供应。”
他转身,望向训练场上那些庞然大物。夕阳西下,给战象披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巨兽,而非人间该有的兵器。
“对了,”姒康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象怕巨响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了?”
“有点眉目了。”孟岩道,“我们试着从象开始训练,在它们进食、玩耍时,在旁边敲锣打鼓,慢慢让它们习惯响声。成年象比较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给它们耳朵里塞特制的软蜡,能减弱声音。还有,驯象师在象背上,象会有安全感,没那么容易受惊。”
“那火呢?”
“这个……”孟岩苦笑,“还在试。部落传下来的防火药膏效果有限,工院送来的几种新配方,有的效果不错,但刺激性太强,象不肯配合涂抹。得找到平衡点。”
姒康点头。这些问题,他早有心理准备。任何新兵种的建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重要的是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投入。
“继续练。”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战象,“我有预感,这支象兵,将来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给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肩上重任的清醒认识。
而此刻,训练场另一侧,几名工院派来的工匠,正在对一副新打造的象铠进行测试。他们用弩箭射击,用刀斧劈砍,记录下每一次攻击的效果,然后在图纸上标注修改意见。
更远处,十几名从各军选拔来的士兵,正在学习如何与象相处——喂食、清洁、下达简单指令。起初他们战战兢兢,但几下来,发现这些巨兽虽然体型骇人,性情却大多温顺,渐渐也就放开了手脚。
整个营地,像一台精密而忙碌的机器,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运转:将南疆丛林中走出的巨兽,锻造成欧越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奇兵。
夜色渐深,营地点起了火把。战象们被牵回象厩,享用着加了盐和豆料的草料。士兵们结束了一的训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聊。
孟岩没有休息。他提着一盏风灯,独自走进象厩,来到山岳面前。老象认得他,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伙计,”孟岩抚摸着象鼻,“咱们部落驯象上百年,从来只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即将用这些象去征战的地方。
“我们要去打一场,能让子孙后代再也不必担心被欺负的仗。”
山岳低鸣一声,像是在回应。
夜风穿过河谷,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来某种隐约的、金戈铁马般的预福
象兵营秘密训练进入第四个月时,猗顿安插在秦国的密探传回一份令人不安的情报:范雎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南疆“巨兽”的消息,已密令黑冰台高手潜入岭南,目的不明。与此同时,西线武关方向,那支消失已久的五千欧越奇兵,终于在陈仓附近现身,并成功焚毁了秦军三座大型粮仓。消息传回咸阳,秦武王震怒,范雎却反常地没有急于报复,反而加紧了与燕国的秘密谈牛一场围绕新兵种与旧阴谋的暗战,正在无声地蔓延。
第2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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