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尝试蜡染的失败，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婉娘心头。那块带着破损与蜡渍的布料，被她心地挂在工作间的墙上，时刻提醒着自己技艺的粗疏与各个环节的艰难。接连几日，她都显得有些沉默，常常对着那块失败的布和简陋的蜡刀出神，反复琢磨着失败的原因。蜡温的控制、下笔的力道、蜡层的均匀……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拦路虎，阻碍着她前进的步伐。
这日午后，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蓉儿正坐在堂屋的窗下，认真地练习着刺绣。她的身子绷得笔直，手中绷架将一块素绢紧紧固定，一手在下托着，一手在上飞针走线，虽然针脚尚且稚嫩，但那布面却因绷架的支撑而平整稳定，任由针线穿梭，毫不移动。
婉娘无意识地瞥见这一幕，目光忽然定住了。那紧紧箍住布料的圆形绷架，那被拉拽得平整如砥的绢面……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固定！
她之前绘制蜡纹时，布料只是平铺在桌面上，柔软且易皱。下笔时，蜡液的热度会让局部布料产生微不可察的收缩或移动，加之手腕悬空，力道难以均匀，这才导致了蜡线歪扭、厚薄不一。如果能像蓉儿的绷架那样，将待绘的布料也紧紧地、平整地固定在一个框架上，那么下笔时是否就能更稳定、更精准？
“蓉儿！快，把你的绷架给姐姐看看！”婉娘几步走到蓉儿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蓉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将绷架递了过去。婉娘仔细研究着这简单的工具：内外两个竹圈，将布帛紧紧夹在其中，拉平绷直。原理如此简单，却如此有效！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婉娘激动地抱住懵懂的蓉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蓉儿！你可帮了姐姐大忙了！”
她立刻行动起来，找来了二哥林大河。“二哥，帮我做个大点的‘绷架’，不，是‘蜡画框’！要这么大，”她比划着，“用轻便结实的木料，做成方形或矩形，边上最好能有一些可以临时固定布料的楔子或者夹子！”
林大河虽不懂妹妹要做什么，但见她重新焕发了神采，自然是全力支持。他找来合适的木条，量好尺寸，刨光打磨，榫卯结合，很快就做出了一个约莫二尺见方的木框。他又在框体的四边，等距离地旋入了一些可调节松紧的木楔。婉娘将一块练习用的粗布蒙在框上，用木楔从四周一点点绞紧，布料果然被拉得平平整整，纹丝不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个自制的“蜡画框”，婉娘再次尝试绘制蜡纹时，感觉截然不同。布料被牢牢固定，手腕有了稳定的支撑，她可以更从容地控制蜡刀的角度和移动速度，专注于蜡液的流量与温度。虽然离行云流水、线条均匀的境界还差得远，但相比第一次的手忙脚乱和惨不忍睹，已有了壤之别。至少，画出的线条不再歪歪扭扭，蜡层的覆盖也相对均匀了一些。希望，重新在婉娘心中点燃。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大地被彻底润泽苏醒。林家村的山林间，沉寂了一冬的泥土开始散发出潮湿而芬芳的气息。几场夜雨晨晴，那厚厚的松针和腐殖层下，各种菌子便迫不及待地顶开了帽，开始了又一年的生长。
王氏的“菌油”生意，也随着这第一拨春菌的萌发而重新开张了。这是林家一项重要的进项，也是王氏的拿手绝活。清晨，林老根和林大山便会背着竹篓进山，专挑那最新鲜、最肥嫩的鸡枞菌和羊肚菌采摘。回来后，王氏带着芝兰和婉娘（在她研究染布的间隙）仔细清理菌子上的泥土杂物，手法轻柔，确保菌体完整。
熬制菌油是个慢工出细活的细致过程。大锅内注入清亮的豆油，烧至微温，便将沥干水分的菌子缓缓滑入，火慢熬。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山林气息与油脂焦香的奇异鲜香便弥漫了整个林家院，甚至飘散到左邻右舍，勾得人食指大动。王氏守在一旁，心地控制着火候，用长竹筷轻轻翻动，直到菌子的水分被慢慢逼出，形体微缩，颜色变得金黄或深褐，其所有的鲜美精华都尽数融入了油郑最后撒入适量的盐和几粒花椒提味，便可离火，待其自然冷却后，再分装到一个个洗净晾干的陶罐里。
这开春的第一批菌油，味道最为鲜醇浓烈。王氏刚将菌油装罐封好没两日，周老板信便差人送来了。信中先是客套问候，接着便切入正题：“……贵府所制菌油，滋味鲜美，独步一方。今特预定，此后两月，每月鸡枞油十五罐，羊肚菌油十罐，价格依往年旧例，银钱届时一并结算。另，年前曾闻婉娘姑娘钻研冬季暖色系染料，不知现今可有进展？敝号对此甚为期待，若有样品，望不吝赐观。”
周老板的信，如同一石入水，在林家激起了层层涟漪。菌油生意稳定且需求旺盛，让全家人都感到踏实高兴。王氏更是干劲十足，盘算着要再多收购些邻家采摘的菌子，以确保供货。
然而，信末对婉娘染色进展的询问，却让婉娘的心情又增添了几分压力。周老板的期待是显而易见的，这既是动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她的“冬季暖色系”探索，虽影蜡染”这一新方向的引导，但底色的稳定、色彩的丰富度远未解决；而蜡染技艺本身，离成功尚且遥远。
她握着信纸，走到窗边。窗外，春雨后的院落清新湿润，草木萌发，生机盎然。她的“染料原料储备库”里，那些窖藏、盐渍的根茎，不知是否能在这场春雨的催促下，孕育出新的可能？而手中的蜡刀与画框，又还需要多少次练习，才能驾驭自如？
前路依然漫长，但有了家饶支持，有了周老板的期待，更有了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婉娘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转身回到桌前，铺开纸张，开始给周老板回信。她要如实告知进展与困难，也要郑重承诺，必将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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