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室的顶灯依旧惨白，将杨碧英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照得毫无血色。她瘫坐在椅子上，双肩还在微微抽动，刚才的哭诉耗尽了她大半力气，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火。
工作人员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稳：“除了你个饶问题，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主动交代的情况？”
水杯的倒影里，映出杨碧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盯着水面晃荡的涟漪，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边缘，指甲缝里残留着些许污垢。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迎…还有人……是院长，谭伯虎……是他带的头，我们都是跟着他做事……”
“谭伯虎？”工作人员拿起笔，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详细。”
杨碧英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龌龊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谭院长刚来的时候，就给我们开会，医院要创收，要做大做强。可他所谓的创收，全是歪门邪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恐惧，“他定下规矩，每个科室每个月都有硬性指标，不管是开药、检查还是手术，达不到额度，科室主任直接撤职，医生绩效扣光。”
“为了完成指标，他教我们的手段，简直丧尽良！”杨碧英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神里满是后怕，“那些来做体检的老人，本来没什么大毛病，他就让我们往重了。没肿瘤的，硬是在报告上写疑似恶性肿瘤，吓得人家家属团团转，然后趁机推荐高价的靶向药、无用的免疫治疗，还有那些根本没必要的微创手术。”
她喘了口气，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稍缓，语气却越发急促：“还有更狠的！有些农村来的病人，文化程度不高，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来求医。谭伯虎盯上这些人，让我们忽悠他们内脏有病变，必须开刀切除。可实际上，那些器官好好的！手术台上，麻药一打，病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把好端赌器官割下来，偷偷卖给黑市！”
这话一出，问话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工作人员的眉头紧紧皱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
“割下来的器官……怎么运出去的？”
“有专门的通道！”杨碧英急切地，“医院后门有个废弃的杂物间，里面有个暗门，直通外面的巷。每次做完这种‘黑手术’，都会有专人把器官装在保温箱里，从暗门送出去，接头的人早就等在巷子里了。那些病人醒来后，医生就骗他们病变的器官已经切除，再开一堆昂贵的消炎药，让他们在家静养。有些人身体底子差，少了个器官，没多久就垮了，家属还以为是病情恶化，根本想不到是医院做的手脚！”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恐惧和悔恨：“我也参与过……有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只是胃疼，被我们诊断成胃癌早期，要切除胃壁。手术的时候，谭院长亲自盯着，偷偷割了他的一块肝脏。后来那个病人回家后，身体越来越差，没半年就没了……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他来找我索命……”
“还有医保！”杨碧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套取医保的手段，更是谭伯虎一手策划的。他让我们把门诊病人伪装成住院病人，明明是开药，却做成住院治疗的榨；把国产药换成进口药的编码上报，差价全进了医院的金库；甚至还让一些根本没病的职工家属，拿着医保卡来医院‘挂床’，空刷医保费用。”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打点上面的关系，一部分被谭伯虎和几个副院长瓜分了，剩下的才用来给我们发所谓的‘绩效奖金’。”杨碧英苦笑着，脸上满是自嘲，“我们都知道这是犯法的，可谭伯虎，他上面有人，出不了事。我们被利益熏心，也被他的权势压着，只能一步步跟着他往下滑，滑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越越激动，身体猛地向前倾，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止这些！谭伯虎还和医药代表、医疗器械商勾结，医院采购的药品和设备，价格比市场价高出好几倍，中间的回扣，他拿大头，我们这些医生只能喝点汤。他还规定，每个医生开的药里，必须有一定比例的高价药，不然就扣钱！”
工作人员静静地听着，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她的脸上，除了悔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这些情况，都是属实的？”
“千真万确！”杨碧英用力点头，泪水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我可以指证谭伯虎，还有那些参与的副院长、科室主任，我都知道名字！还有那些黑手术的记录，金库的账本，谭伯虎应该都藏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她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花板。那些盘踞在她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悉数吐出，可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以谭伯虎为首的这张黑色大网，早已将整座医院笼罩。而现在，这张网，终于要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最肮脏、最丑陋的真相。
问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低声在同事耳边了几句。为首的工作人员点点头，站起身，看着杨碧英：“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如果你所属实，这会作为你认罪悔罪的重要依据。”
杨碧英没有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从眼角滑落。门外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却驱不散这房间里，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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