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既下，马伯庸不再有任何内耗。第二起身，他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但先前的迷茫与愤怒已被一种沉静而锐利的专注所取代。目标清晰如刻——扳倒来旺家的。而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情报。他必须比对手更了解她自己。
前世运作项目，哪一次能离开深入的市场调研与竞品分析？放在这贾府的修罗场，无非是调查对象换成了来旺家的及其党羽，但核心方法论相通——锁定信息源，建立有效渠道，交叉验证，最终拼凑出完整的对手画像。
他要撬动的，不是那些有头有脸、与来旺家利益深度捆绑的中高层管事，而是府里最庞大、最分散，也往往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群人：门房、粗使丫鬟、低等厮、厨房帮工、浆洗仆妇。这些蓉位卑微，却是府内信息的毛细血管，消息灵通，且平日难得额外进项，几文铜钱、一点零嘴，往往就能撬开他们的嘴，换来几句被旁人忽略的“实话”。
马伯庸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他不再将大部分时间闷在值事房内，而是增加了有目的的“走动”和“停留”。
去门房取信或递送条子时，他不再办完事立刻离开。
“张伯，今儿是您当值？辛苦了。”马伯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自然地递过两个用油纸包着、尚带余温的芝麻饽饽，“东街口刚出炉的，您老尝尝，先垫垫肚子。”
老张头有些受宠若惊，在这府里，他们这些看门的何时被管事这般客气对待过？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夜里值守最是熬人，进出的人杂，您老得多费心。”马伯庸顺势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像是纯粹闲聊般提起，“来也怪，前儿个傍晚，我好像瞅见个生面孔在西南角门那边探头探脑，形迹有些可疑。”
老张头啃着香喷喷的饽饽，话匣子立刻打开了：“马管事您放心！咱这双老眼还没花，亮着呢！西南角门？嗐，您的那哪是生脸啊，那是来旺妈妈的一个远房侄儿，叫钱槐的，这段日子隔三差五就来找他姑母道事儿，来了好几趟了，每回都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咱认得他！”
马伯庸心里默默记下 【关键人物：钱槐，来旺家侄儿，频繁入府，行迹鬼祟】 ，面上却恍然一笑：“哦，原来是亲戚走动，那是我多心了。您忙，我先走一步。”
——碎片信息+1：来旺家的有个远房侄儿近期频繁入府，行为可疑。
去大厨房交代各房份例用度，他也会在院外稍作停留。几个帮厨的婆子和丫鬟正蹲在墙角边摘菜边闲聊。
“刘嫂子，各位姐妹，忙着呢？”马伯庸从袖中摸出一包用彩纸包着的桂花糖，笑容温和，“前儿得的，南边来的玩意儿，给姐妹们分分，甜个嘴儿，解解乏。”
丫鬟婆子们顿时眉开眼笑，纷纷围上来分糖，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马伯庸像是随口拉家常：“今儿各房主子们胃口都还好吧？厨房那边没额外要什么精细物件儿？”
一个嘴快的丫鬟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都好着呢！就来旺妈妈那边，晌午刚使了人来，要了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窝粥，是夜里熬神，要补补身子！可真够阔气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道：“可不是嘛！她家伙食开得比有些不得脸的主子姑娘都强！三两头见荤腥，那穿戴用度，啧啧……咱们可比不了！”
——碎片信息+2：来旺家的日常用度奢侈，明显超出其公开收入水平，引人侧目。
傍晚处理完手头事务，他也会“顺路”去仆役聚居的院落附近转悠。碰见面熟、看起来机灵又不多言的厮或杂役，就主动凑上去聊几句。气冷暖、伙食好坏、月钱发放、各房管事的脾气趣闻……都是绝佳的话头。他不再吝啬那几枚铜钱，建立了简单的“激励体系”：谁零有价值的“闲话”，或是替他跑了个无关紧要、却能拉近关系的腿，都能得到几文到十几文不等的赏钱。
“马管事，您听了吗？前街‘瑞福祥’绸缎庄的王掌柜，前儿个亲自给来旺妈妈府外宅子里送了好几匹时新的杭缎呢！那料子，光闪闪的！”
“马管事，库房那边管器皿登记的赵老头，您知道吧？那是来旺妈妈一手提上来的，对她可是忠心耿耿，指东不敢往西！”
“对了，上回采买的那批清扫用的长柄竹扫帚，我听着那单价，好像比往年高出一截呢，也是来旺妈妈最后拍板定的价……”
铜钱开路，零食搭桥，辅以看似随意的闲聊。 凭借着马伯庸平日积累的、还算不错的基础人缘，以及如今明显“松快”了许多的手面，零零碎碎、真真假假的信息，还真让他收集了不少。
他像拼图一样，开始在心中初步构建起来旺家的人际网络和权力图谱：除了那个频繁活动的远房侄儿钱槐，她的丈夫来旺本身也管着府中一部分车马轿夫，是个有实权的男仆；她还有几个认的干女儿、以及精心培养的心腹丫鬟，被安插在库房、厨房、针线房等各处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位置；至于她与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等几位有头脸的大管事之间，关系更是微妙，似友似敌，既有利益勾结，也不乏明争暗斗。
同时，他也基本摸清了她主要负责的权力范畴：部分低值易耗品的采买定夺权、部分库房物品的出入调度权、以及大量低等仆役的日常差事安排权……权力触角延伸不短，其中的油水和操作空间，可想而知。
每晚回到那间栖身的屋，马伯庸便会就着那盏昏黄跳动的油灯，将白日里听来的、筛选过的零碎信息，用那套只有自己能完全解读的、融合了简体字、英文缩写、数字和自创符号的“密码”，分门别类地记录在粗糙的毛边纸上。
人物关系、利益链条、可疑事件、时间节点……一条条，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逐渐串联起来。
凝视着纸上那日渐密集、纵横交错的网状图谱，马伯庸的心中慢慢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虽然目前还未找到那能一击毙命、足以扳倒对手的绝对要害，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对敌人一无所知、只能在黑暗中被动挨打的惶恐新人了。
一种隐秘的、带着冷静审视和微微成就感的亮光，在他眼底悄然点燃，驱散了部分连日来的阴霾。
情报网络的初步搭建与信息收集，已初见成效。
这条布满荆棘、险象环生的反击之路，他终于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迈出了搜集武器、绘制地图的坚实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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