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贾府里头却似仍裹着去岁寒冬的余韵，各房用度都显着比往年俭省了些，连下人往来走动，都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心翼翼。马伯庸照常在琏二奶奶院里当差，面上瞧不出什么，心底却因那几条悄然牵起的线，时而泛起微波。他渐渐品出，那些原只当闲话听的零碎消息，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这日午后，马伯庸去外书房交了份寻常文书，回来穿过堂口，正瞧见舍儿蹲在地上系汗巾子。舍儿见他过来，忙站起身，笑嘻嘻唤了声：“马管事。”
“嗯，又跑腿了？”马伯庸随口应着，脚下放缓。
“刚给库房王管事送了趟东西回来。”舍儿拍拍裤腿上的灰，凑近些，压着嗓子，带点显摆的劲儿，“马管事，您怪不？我瞧着王管事近来手面阔绰，前儿晚上还撞见他请采买上的张三在街口酒铺吃酒呢，点的可不是寻常浊酒菜。”
库房王管事？采买张三？马伯庸心下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许是人家有什么喜事。你少瞅这些，仔细惹是非。”
舍儿一缩脖，嘿嘿笑道：“我就跟您念叨念叨，旁人我才不费这唾沫。”
马伯庸点点头，不再多言，自转身走了。可舍儿的话，却在他心里拧了个结。他忽然记起，年前平儿翻账本时，似乎随口抱怨过一句，有一批南边来的锦缎，入库数目和采买单子略微对不上，差得不多，但账做得含糊，因年下事杂，又牵扯两头，便暂且搁下了。
当时他只道是寻常疏漏，未曾深思。此刻两下里一印证，库房的王管事，采买的张三，私下往来，饮酒作乐……偏巧有一批经他二人手的布料账目不清……
这难道是巧合？
马伯庸脊背窜过一丝寒意。他不敢断言里头必有勾当，但这苗头足以让他警醒。日后但凡与王管事、张三相关的差遣，务须加倍仔细，免得糊里糊涂淌了浑水，甚或替人背了黑锅。这条线索让他恍然，平儿那儿听来的上头疑虑，与舍儿这儿听来的底下动静，两相拼接，竟能窥见些许凶险的苗头。
他未声张，也未去寻平儿求证——那太着痕迹，且易惊动旁人。只暗自留了心，往后凡涉王、张二人之事，核对得愈发仔细。这番谨慎，果然让他在不久后一次清点件物品时，避开了一处可能出错的关节。事虽不大，却让他再次尝到了消息灵通的好处。
若舍儿的信息让他窥见了暗处的“雷”，那吉祥的报信，则实实在在地让他绕开了眼前的“坑”。
这日一早，马伯庸原打算去厨房瞧瞧近日的采买支用记录，本是他分内的琐事。行至半路，却见吉祥端着个空泔水盆，从厨房后院门急急出来。瞧见马伯庸，她脚下一顿，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压低嗓音急道：“马管事，您这会子可别往厨房去！”
马伯庸一怔：“怎的？”
吉祥脸上犹带惊色：“林之孝家的刚进去，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是要查这两日灶上的炭火油盐耗用，柳妈妈正陪着呢，里头鸦雀无声的！您这会子撞进去，可不是正赶上？”
马伯庸心里一惊。林之孝家的掌着内宅不少实务，平日还算宽厚，一旦拉下脸来查账，那是半分情面不讲的。自己此时跑去查什么采买记录，虽属本职，难保不被认为多事，或平白惹上嫌疑，徒增烦恼。
“多谢你。”马伯庸冲吉祥微一颔首，当即转身，拐向另一条甬道，决意先去回事房转一圈。“我晚些再去。”
他绕路而行，心下暗叫侥幸。吉祥这丫头，果真没白费心思。这信儿听着琐碎，却让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一场是非。若懵然闯进去，正撞上林之孝家的怒气头上，纵使自身无过，也少不了一番盘诘应对，白白惹一身臊。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马伯庸在院里遇见个从厨房方向出来的丫头，听她跟同伴声嘟囔，林之孝家的方才发了好大脾气，揪着炭火超支的事，将柳妈妈并几个管事婆子骂得抬不起头，厨房里人人自危。
马伯庸暗吸一口凉气。幸甚，幸甚有吉祥提前递话。
经了这几桩，马伯庸对“消息”二字，体味又深了一层。平儿那儿得来的，是上头风色，让他行止有据，在二奶奶跟前不出错；而吉祥、舍儿这些底下“耳朵”送来的零碎，则是眼前路况，能让他在日常行走间绕开沟坎，甚至窥见平静水面下的暗漩。
“这才是真章……” 他于心底叹道。不在于认得多少台上的人物，而在于这府里上下，能有几双肯为你留意、递个话的眼睛。这些闲言碎语单看无用，聚在一处，彼此印证，便成了一种旁人没有的伶俐，一份对周遭吉凶的预先知觉。
他越发笃定了要将这张人缘网长久维系、甚至缓缓铺开的心思。这如同布棋，不能只贪眼前三五步，需得放眼长远。即便有些棋子眼下看似无大用，保不齐何时便能定下乾坤。这贾府深似海，而他，正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结一张虽不算坚韧、却越织越密的网。每回消息应验，都像是为这网添了一股丝，让他在此间立足，稍稍多了一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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