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亮，梆子声就砸碎了秦邑的寂静。
陈远在土炕上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敲着瘦子兵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五十贝，一斛米，五人联保——这三个条件像三道铁索，勒在脖子上，一日紧过一日。
阿草已经起来了，正用最后一点水沾湿破布，给丫妹擦脸。丫头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瘦得脸上没肉，眼睛显得格外大。
“远哥，”阿草声音干涩，“还剩半块饼，你吃了吧。”
陈远摇头：“你带着丫妹，你吃。”他翻身下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肩上的伤疤在晨寒里隐隐作痛。“我出去找老藤，顺便看看有没有法子弄钱弄粮。”
“外头兵卒……”
“宵禁过了，现在该是市集开的时候。”陈远透过门缝往外看，土巷里开始有人影晃动，多是挑着担子、背着筐的穷苦人，脸色麻木，行色匆匆。“记住，谁来都别开门。除非是我或者老藤。”
阿草用力点头，把丫妹抱紧。
陈远将短剑用葛布缠好，藏在后腰，又抓了把土在脸上抹了抹，这才拉开破草席门，闪身出去。
清晨的秦邑比昨日多了几分活气，但也仅限几分。街道两旁开始有摊贩摆出东西，多是自家种的蔫巴菜蔬、编制的粗糙草鞋、或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陶木器。买卖的人很少，即便交易，也多是沉默地以物易物，偶尔有几枚劣质贝币易手，便算大生意。
陈远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城西走。他记得老藤昨日在城西土坯房后等。秦邑不大，城西多是更破败的窝棚区，住的多是连土巷都不如的赤贫户和来历不明的流民。
刚拐过一条污水横流的巷，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是低头疾走，撞得陈远一个趔趄。对方抬头，满脸横肉，眼里凶光一闪，正要骂，陈远已经先一步躬身：“对不住，大哥。”
横肉脸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陈远却在他抬手的瞬间，看见他袖口里隐约露出一截短木棍——不是普通棍子，一头削尖，用火烤过，硬得像铁。
是武器。这人不是普通百姓。
陈远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但眼角余光始终锁着那横肉脸。只见他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窝棚前，左右看看，快速闪身进去。窝棚门口，歪靠着一个干瘦老汉，正眯着眼晒太阳，对横肉脸的进出视若无睹。
暗哨。陈远心里一凛。这城西窝棚区，水也不浅。
他加快脚步，绕了几个弯，终于找到老藤的那片土坯房。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几堵断墙围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陈远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一个柴垛后蹲了半晌，确认没人盯梢，才轻手轻脚翻过断墙。
院子里，老藤正蹲在墙角，用一块石头打磨他那柄短剑。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独眼瞥过来，见是陈远，手上动作停了停。
“活着？”老藤声音嘶哑。
“暂时。”陈远走到他身边蹲下，快速把昨日发生的事了一遍，重点了瘦子兵卒、扣子、还有三期限。
老藤听完，沉默地磨着剑。石头发出的“嚓嚓”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钱，米，联保。”老藤吐出三个词，独眼里闪着冷光，“这是要逼死咱们。”
“逼不死，就有活路。”陈远压低声音，“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老藤停下动作，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的碎矿石，还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昨晚没闲着，在城西乱转。这附近有处废矿坑，早年挖铜的，早废了。我在坑边找到这些。”他把碎矿石推到陈远面前，“品相差，但确实是铜矿。这粉末……”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像是炼废的渣，里头混了别的东西，不清。”
陈远接过矿石看了看，又闻了闻那粉末，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死地”里那种金属锈蚀的怪味，但微弱得多。【玄】在脑海里没有任何反应，明这残留极其稀薄，或者年代久远。
“还有，”老藤继续道，“我在矿坑附近，看见两个穿葛衣的，半夜摸进去，亮前才出来。空手进去，空手出来，不像偷矿。”
“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走路姿势……”老藤眯起独眼，回忆着，“左脚有点跛，像是受过伤没全好。”
左脚微跛。陈远记下这个特征。他想起昨日在巷口撞见的横肉脸，走起路来倒是稳当，但袖子里藏着的尖头棍……
“老藤，”陈远忽然问，“如果你是官差，知道城南可能有可疑人埋东西，城西废矿坑半夜有人鬼鬼祟祟，你会先查哪边？”
老藤想都没想：“城南。城南是官道，靠近城门，动静大。城西是窝棚区，三教九流，哪不死几个人？查不过来。”
“那如果官差去了城南，却没大张旗鼓，只悄悄查了一圈就撤了呢？”
老藤独眼一瞪：“你是……那瘦子故意放咱们一马？为什么？”
“不知道。”陈远摇头，“但我觉得，他给我三时间，不是发善心。他可能也在等，等我们露出马脚，或者……等我们替他做点什么。”
“做什么？”
陈远没回答，他看着老藤放在地上的铜矿石和矿渣粉末，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钱，米……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掉下来。秦邑法度森严，但越是森严的地方，黑市和灰色地带的生存欲望就越强。
“老藤，你懂辨识矿石，能在废矿坑里找到这点东西，眼力不差。”陈远缓缓道，“如果……我如果，有人需要私下里弄点‘特别’的矿石，或者鉴定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会不会出钱？”
老藤愣住，随即独眼里冒出精光：“你是……做黑市的‘掌眼’？”
“不止。”陈远目光扫过断墙外的街巷，“秦法严酷，民间私藏铜铁、私铸兵器都是重罪。但越是这样，敢冒险的人越需要‘行家’帮他们看货、辨真假、估风险。咱们现在最缺的是钱和门路，这也许是个机会。”
“风险太大！”老藤低吼，“一旦被官差逮到，私通盗矿、买卖禁物，足够车裂！”
“留在屋里等死，风险就不大吗？”陈远声音平静，“三，五十贝，一斛米，五人联保。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你几块破石头，我一张胡诌的嘴。除了搏一把，还有别的路？”
老藤不话了，胸膛起伏，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短剑。良久，他啐了一口：“妈的，老子这条命早该丢在山里了。吧，怎么干？”
“先摸清门路。”陈远站起身，“你今继续在城西转，别进窝棚，就在外围，看有没有人私下交易矿石、金属，或者……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收‘稀奇古怪’的东西。注意安全，别暴露。”
“你呢？”
“我去市集。”陈远眼神沉静，“看看秦邑的‘明面’上，什么东西最紧俏，什么人最有油水，又有什么规矩漏洞。”
两人分开行动。陈远绕路回到主街，市集已经热闹了些。他混在人群里，眼睛像筛子，过滤着每一个细节。
卖粮的铺子前排着长队，粟米陈黄，价格却高得吓人。一问才知，去年关中大旱，今春青黄不接，粮价翻了倍。一斛米？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铁器铺子冷冷清清，只有农具和炊具，样式统一，粗糙厚重。掌柜的耷拉着眼皮，对顾客爱搭不理——秦法对铁器管制极严，买卖都要记录在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倒是几个卖草药、兽骨、龟甲的摊子前，围着些人。陈远凑近听，多是问卜吉凶、驱邪治病的。摊主个个口若悬河，把些寻常草根成神药，破骨头成灵物。
陈远心里一动。他想起【基础毒素与草药辨识】里的知识，又想起怀里时痕珏对“异常物质”的感应能力。虽然不能大张旗鼓，但若只是“恰好”认出某些稀有草药，或者“无意”点破某些假货……
正想着，旁边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麻衣老者，揪着一个卖药汉子的领子，怒骂：“狗杀才！这‘茯神’分明是普通树根染的色！骗某三贝钱！走！见官去！”
卖药汉子脸色惨白，连连告饶，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劝解——秦法规定，市集欺诈，赃值过一贝者，黥面。
陈远看着那汉子手里被揪住的所谓“茯神”，又看了看摊子上其他几样药材。忽然，他目光落在角落一堆不起眼的、干瘪发黑的块茎上。
【辨识触发：疑似‘阴地蕨’根茎，年份不足，干燥不当，药效残存约三成。本时代民间常用于止血生肌，尤对金疮有效。价值被低估。】
陈远心里有了计较。他挤上前，对那麻衣老者拱了拱手：“老丈息怒。子略通草药，可否让子看看此物？”
老者斜眼看他，见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满脸不耐：“去去去！休要多事！”
陈远不恼，指着那堆黑块茎：“老丈揪着这‘茯神’不放，却不知，您方才从他摊上买的‘三七’，恐怕也是假的。”
老者一愣：“你怎知我买了‘三七’？”
陈远不答，径自走到摊子前，捡起一块被老者扔在一边的、切成片的根状物，凑近闻了闻，又掰开一点看了看断面：“此物表皮染姜黄，断面纹理不对，真三七断面应有菊心纹，色棕红。这是‘土大黄’根假冒的，止泻有些微效，治跌打金疮却无用，反而可能误事。”
老者脸色变了，松开卖药汉子，夺过那“三七”仔细看。他显然懂些药性，越看脸色越青。
卖药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围观的人堵住。
陈远却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落回那堆阴地蕨上，对摊主（另一个一直蹲在角落没吭声的瘦男子）道：“这些‘黑疙瘩’，怎么卖？”
瘦男子早就吓傻了，结巴道：“三、三贝……全拿走。”
“一贝。”陈远还价。
“两贝！不能再少了！”
陈远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枚劣贝——那是他最后的本钱。他掂拎，扔过去一枚：“就一贝。此物存放不当，药力已散大半，除了我，这市集上未必有人识得，你也未必卖得出。”
瘦男子接过贝币，咬了咬牙，用破布把那堆阴地蕨胡乱一包，塞给陈远。
陈远接过，转身就走。身后，老者的怒骂和卖药汉子的求饶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兴趣听了。
走出市集，拐进一条僻静巷。陈远打开破布，仔细查看这些阴地蕨根茎。品相差，但确实是真的，而且对老藤脸上、身上的伤疤愈合有益，必要时也能应急止血。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件事：在秦邑，知识——尤其是被低估的、冷门的知识——可以换来生存资源。他不需要立刻成为黑拾掌眼”，可以从更边缘、更安全的地方入手。
他掂拎手里轻飘飘的药材包，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
第一笔血酬，是一包不起眼的草药，和一枚孤注一掷的贝币。
三，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官差巡街的呼喝声，整齐，冰冷，像逐渐收紧的网。
陈远把药材包塞进怀里，贴着温热的时痕珏，快步融入巷子深处交错的人影郑
（第124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pmxs.net)人间监国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