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余韵还未在山寨里完全散去，晒谷场边还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空酒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和烤肉的焦香。
九儿正蹲在灶房门口，跟赵婶研究怎么把昨晚剩的烤野猪肋排，做成能存放更久的“土匪肉脯”，顺便偷学两招赵婶的独家调味秘籍。
铁头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兴奋：“大姐！寨主！山下来人了！看着排场不，点名要见当家的！”
九儿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肋排，闻言抬起头，油脂顺着嘴角亮晶晶的：“排场不？多大排场？比上次那个想强买咱们山货还压价的皮货商排场还大？”
“那可大多了！”铁头比划着，“领头的是个穿绸缎的老头，坐着带篷的马车来的，跟着七八个家丁，虽然没亮兵器，但看着都挺精壮。那老头派头足得很，话拿腔拿调的，是从京城什么‘侯府’来的，要打听个人。”
京城？侯府？九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变得锐利而清明。
她几口把肋排啃干净，骨头扔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土狗，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
“爹呢？”她问。
“寨主和王伯已经在聚义厅了。”铁头道，“寨主让俺来叫您，……让您也去，换身齐整点的衣裳。”
铁头着，打量了一下九儿沾着油渍和烟灰的粗布衣裳。
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一笑：“换啥？这身不就挺好？走，看看是哪儿来的‘贵人’，跑咱们这山窝窝里‘打听’谁。”
聚义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棠不离坐在主位，脸色沉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显露出他的警惕。
王伯垂手站在他身侧，眯着眼，像在打盹，耳朵却支棱着。
下首客位上，坐着那位“京城侯府”来的周管家。
他五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藏青色绸缎直裰纤尘不染，手里端着山寨粗糙的陶碗，却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眉宇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仍能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他身后站着四个家丁，目不斜视，站姿笔挺，与旁边几个好奇张望、站得歪歪扭扭的山寨喽啰形成鲜明对比。
九儿一进门，就感觉数道目光“唰”地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仿佛毫无所觉，脸上带着点刚干完活的红晕和汗意，大大咧咧地走到棠不离身边，扯过一条板凳坐下，还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抓了把炒南瓜子，一边嗑一边好奇地打量周管家。
“爹，这位老伯是？”
她吐着瓜子皮，口齿不清地问，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个没见过什么生客的山里丫头。
棠不离清了清嗓子，介绍道：“九儿，这位是京城安平侯府的周管事，远道而来，是有事打听。”
“安平侯府？”九儿眨巴眨巴眼，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听着挺厉害。老伯，您从京城来啊？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房子特别高，街上全是好吃的？”
她语气里充满了乡野之人对都城的真向往。
周管家从九儿进门起，目光就锁在她身上，如同最挑剔的鉴宝师在审视一件可能是赝品的古玩。
相貌……依稀似乎有那么一两分影子，但更多是被山野气息掩盖的粗糙和陌生。
举止神态，更是与高门大户的闺秀差地别。
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但面上不露，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九儿的“问候”，然后转向棠不离，开门见山：“棠寨主，老夫此行，是为寻访我家侯爷一位故人之后。”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羊脂白玉佩，托在掌心。
玉佩温润的光泽，在略显昏暗的聚义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乃我安平侯府嫡出姐幼时所佩信物。约莫十年前，姐随母归宁，于江南道遭遇不幸，自此下落不明。侯爷与夫人多年来一直挂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九儿，语气加重：“近日，府中得到些微线索，疑心姐当年或许幸免于难，流落民间，且可能与贵寨有些关联。听闻寨主膝下有一养女，年岁相仿，故特来求证。不知令爱身上，可曾有类似物件？或者，寨主当年捡到令爱时，可有其他特殊之物？”
话问得直接，目光也带着压迫，紧紧盯着棠不离和九儿的反应。
棠不离脸上适时的露出惊讶和茫然，他搓了搓手，看看玉佩，又回头看看九儿，眉头紧锁：“侯府姐？玉佩？”
他摇头，“周管事，这……俺捡到九儿的时候，她就在山路边上，头上破了那么大个口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血糊了一脸，就剩一口气了。身边马车摔得稀烂，一个老仆和一个丫鬟都没气了。除了她身上那件衣裳，啥也没有啊。这玉佩……俺真没见过。九儿，你见过没？”
九儿正把一颗瓜子嗑得“咔吧”响，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瓜子壳碎屑，茫然地看向周管家手里的玉佩，仔细瞅了瞅，然后很诚实地摇摇头：“没见过。亮晶晶的，真好看……不过俺更喜欢铁头哥上次从山下给俺捎的琉璃珠子，阳光下能变色儿！”
她语气里带着孩见到新奇玩意的雀跃，完全没影这可能是我的东西”的触动或震惊。
周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反应太自然了，要么是真的毫不知情，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可怕。
他收起玉佩，却不死心，继续问道：“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比如胎记、疤痕？或者，姑娘可还记得时候的事？比如父母模样，家住何处？”
九儿这次连瓜子都不嗑了，放下手，脸上露出些微苦恼和一丝……畏惧？
她往棠不离身边缩了缩，声音也了些：“记、记不得了……赵婶，俺那时候磕坏了脑袋，以前的事全忘了。胎记？赵婶给俺洗澡换药，没有啥特别的疤呀记呀的……”
她语气怯生生的，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追问。
棠不离适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也带着对周管家追问的不满：“周管事，孩子那时候擅重，能捡回条命就不易了。以前的事，她是真不记得了。您看，这……”
周管家沉默了。
失忆，物证对不上，人证（老仆已死）没有，仅凭一块不知如何流落至茨玉佩和几分模糊的相貌联想，确实难以确认。
柳姨娘给他的指令是“务必弄清”，眼前这丫头，看着粗野懵懂，与侯府千金实在相去甚远。
但玉佩出现在此，终究是个疑点。
他心念电转，换上一副略显遗憾和理解的表情：“原来如此。看来或许是线索有误，惊扰寨主和姑娘了。不过，此玉佩既在簇出现，或许与当年之事有些牵连。不知寨主可否容老夫在山寨中住一两日，向寨中兄弟们打听打听，看看是否有人曾见过类似物件，或者听过什么相关的传闻？老夫也好回去向侯爷复命。”
这话得客气，实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深入探查。
棠不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看了看王伯，又看看九儿，沉吟道：“这……山寨简陋，怕是怠慢了贵人。而且兄弟们都是粗人，怕也问不出什么……”
“无妨。”周管家语气温和却坚决，“老夫既奉侯爷之命而来，自当尽力。寨主行个方便即可。”
话到这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
棠不离只得点头：“那……周管事不嫌弃就好。铁头，带周管事和几位兄弟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
他特意加重了“好生招待”几个字。
铁头会意，大声应了：“好嘞！周管事，这边请！”
周管家起身，拱了拱手，目光在九儿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才带着家丁随铁头离去。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
九儿脸上的怯懦和茫然瞬间消失，她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瓜子皮，眼神清亮，看向棠不离和王伯，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爹，王伯，你们看这老狐狸，信了多少？”
棠不离脸色凝重，摇了摇头：“不好。他疑心很重，但九儿你刚才演得好，他没抓到破绽。不过他要住下打听，肯定是还不死心。”
王伯捋着胡子，眯起的眼睛里闪过精光：“打听？那就让他好好‘打听’。铁头知道该怎么做。正好，咱们也看看，这侯府来的‘贵人’，到底想打听出什么花儿来。”
九儿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客人要住下，那咱们可得‘热情款待’，不能失了礼数。对吧，爹？”
棠不离看着女儿眼中熟悉的光芒，知道她又有了鬼主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呀……别玩太过火，毕竟顶着侯府的名头。”
“知道啦，放心。”九儿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这位周管事，安排一场终身难忘的“山寨深度体验游”了。
而此刻，被“热情”引往客房的周管家，望着眼前简陋却结实的木屋，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眉头蹙得更紧。
这趟差事，果然如姨娘所料，不会那么顺利。
那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山寨，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暗自决定，接下来两，定要细细查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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