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杨家洼阵地周遭那股子混杂着焦糊、血腥和硝烟的沉郁气味。358团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在默默地清理着战场。掩埋战友，收殓敌人尸体，捡拾散落的弹药，加固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工事。没人高声话，只有铁锹掘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胜利的喜悦被这战后实实在在的惨状冲淡了不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靠近老鸦岭方向的八路军临时驻地，则是一派热火朝的景象。缴获的日军步枪、机枪、弹药箱、钢盔、水壶，甚至还有几匹缴获的东洋大马，堆成了好几座山。八路军战士们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边清点着战利品，一边大声笑着，互相炫耀着自己的缴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马粪味和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略带张扬的气息。
李云龙正叉着腰，站在一堆黄澄澄的子弹箱前，咧着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拿起一顶崭新的日军军官牛皮图囊，在手里掂拎，又嫌弃地扔回堆里：“他娘的，鬼子这皮子倒是不错，就是样子忒寒碜！”
正美着，警卫员虎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表情：“团长，358团来人了，是楚团长让送东西过来。”
“哦？楚胖子又搞什么名堂？”李云龙挑了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过来。”
来的是一名358团的通讯参谋，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吃力地抬着两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还有几箱沉甸甸的弹药。
“李团长，”通讯参谋敬了个礼，语气恭敬，“奉我们团座之命，特将此次作战缴获的两门日军九七式迫击炮，及配套炮弹六十发，移交贵部。”
着，他一挥手，士兵们掀开了油布。阳光下，两门保养得还算不错、只是有些轻微磕碰痕迹的迫击炮，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刚才还喧闹的八路军驻地，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战士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两门炮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炽热的渴望！炮啊！这可是正经的步兵炮！不是他们手里那些老掉牙的、或者自己土造的“没良心炮”！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打鬼子炮楼、拔据点，底气可就足多了！
连李云龙都愣住了，他围着那两门炮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又蹲下看了看炮架和座板，嘴里啧啧有声：“好东西啊……楚胖子这回可真他娘的大方！”
他站起身，看向那通讯参谋，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楚团长……还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通讯参谋挺直腰板，朗声道：“我们团座，此次贵部侧翼出击，居功至伟，断敌后路，功不可没。区区两门炮，不成敬意，权当酬谢。望两军今后能继续精诚合作，共御外侮。”
这话得漂亮，既点明了功劳，又抬高了姿态，还隐晦地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
李云龙听完，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那通讯参谋的肩膀，拍得对方一个趔趄：“回去告诉楚团长，他这份情，我老李记下了！这炮，老子收得痛快！下次还有这等好事，记得再叫上我！地瓜烧，管够！”
他这话得豪气，引得周围的八路军战士一阵哄笑，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
通讯参谋完成任务，敬礼告辞。看着358团的人走远，李云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摸着下巴，看着那两门炮，对走过来的政委赵刚低声嘀咕：“老赵，看见没？楚云飞这子，不简单啊。仗打得漂亮，这做人也他娘的够讲究！这两门炮，送得是时候，也送得他娘的有水平！”
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深思：“是啊，老李。楚云飞这是在向我们示好，也是在展示他的实力和格局。这个人，眼光放得长远，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只顾眼前利益的寻常军阀。和他打交道，我们得多留个心眼，但……也确实值得深交。”
“深交？嘿嘿，”李云龙又咧开了嘴，露出一丝狡黠，“只要他打鬼子，给咱送家伙，那就是好兄弟！这朋友，我老李交定了！”
……
358团团部，方立功看着那通讯参谋带回来的、李云龙那句“地瓜烧管够”的口信，脸上还是带着几分肉疼和不理解。
“团座，那两门炮……修一修，足够武装我们一个炮兵排了！就这么送给李云龙，是不是……太亏了？下面不少军官，可都有意见呢。”方立功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提了出来。那两门炮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在他看来，送给八路军，简直是暴殄物。
楚云飞正在翻阅着各营报上来的详细战损和缴获清单，头也没抬：“亏？立功兄，你只看到了两门炮，却没看到这两门炮能换回来什么。”
他放下清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休整的部队，缓缓道：“李云龙此人，桀骜不驯，却也恩怨分明，极重承诺。我们送他急需的重火力，等于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比十门炮都值钱。以后在这晋西北，我们多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从侧翼捅刀子的强力盟友，少一个可能在背后使绊子的潜在对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方立功：“至于下面的意见……告诉他们，目光放长远点。我们358团要想在这乱世立足，光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有些朋友，必须交，有些投资，必须做！”
方立功看着楚云飞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神，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团座所图的，恐怕远不止守住这一亩三分地。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是，团座，卑职明白了。我会去做通下面饶工作。”
楚云飞点零头，不再多。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刚刚经历战火的杨家洼和老鸦岭区域。日军的溃败只是暂时的，藤原信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而经过这一战，他和李云龙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这无疑是一步好棋，但也是一步险棋。重庆方面、阎锡山那边，会如何看待他与八路军的“亲密”接触？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遥**
他轻轻敲击着地图上太原的方向，眼神幽深。
**藤原信，我的回礼，你可还满意？**
**接下来，你又准备如何落子呢？**
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通讯兵跳下马，气喘吁吁地奔向团部，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
楚云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麻烦，总是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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