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胡同上空。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缠紧两圈,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地钻进衣领。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半时前发来的消息:“雪下大了,来家里吃涮肉。”
胡同里的青砖路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缀着蓬松的雪团,像水墨画里留白的笔触。路过张记杂货铺时,老板正掀着棉门帘往外扫雪,看见我便喊:“远,回你妈那儿?这雪就该吃涮肉,暖身子!”我笑着应了声,脚步没停,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母亲住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被雪裹得愈发素雅。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一股混杂着羊肉香、麻酱香和炭火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可算来了,再晚一步铜锅都要沸溢了。”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黄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枣红色的炭火在锅底跳跃,映得锅沿发亮。锅身雕着缠枝莲纹,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这是姥爷留下的老物件,算起来该有几十年了。“你姥爷在的时候,每到下雪就支起这口锅,雪水涮肉最鲜。”母亲一边往桌上摆盘子,一边絮絮叨叨,“今我特意从后海井里打了雪水,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挨着母亲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菜品上。鲜嫩的羊上脑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纹理像上好的玛瑙;手切鲜羊肉带着淡淡的奶香,边缘还凝着细碎的冰碴;冻豆腐吸饱了雪水,蜂窝状的孔洞里藏着水汽;还有翠绿的白菜、水灵的菠菜,以及母亲亲手擀的芝麻酱,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愣着干什么?快涮肉。”母亲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这羊上脑要涮七上八下,多一秒就老了。”我依言夹起一片羊肉,伸进翻滚的清汤里,肉片在沸水中迅速蜷缩,由红变白,裹上浓稠的芝麻酱,送进嘴里,鲜嫩的肉质混合着芝麻的醇香,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四合院的井里,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与铜锅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还记得你时候,第一次吃涮肉,把整盘羊肉都倒进锅里,烫得直哭。”母亲笑着回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姥爷,这孩子实诚,吃东西都透着一股憨劲。”
我放下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姥爷走了五年,我总想起时候,每到下雪,姥爷就会支起这口铜锅,拉着我坐在八仙桌旁,教我怎么涮肉,怎么调芝麻酱。他,涮肉讲究的是火候和心境,急不得,就像过日子,得慢慢熬,才能品出滋味。
“你姥爷最喜欢这口铜锅,它见证了咱们家三代饶日子。”母亲拿起抹布,擦了擦锅沿,“当年你姥姥嫁过来,你姥爷就是用这口锅煮邻一顿涮肉;后来你出生,满月酒也是用它招待的亲戚;现在你长大了,工作忙,回家的次数也少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每次下雪,我就想起你姥爷,想起咱们一家人围在铜锅旁的样子。”
我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妈,以后我常回家。”我轻声,“不管工作多忙,下雪一定回来陪你吃涮肉。”母亲点点头,眼眶红了,转身去厨房添炭火,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铜锅再次沸腾起来,热气氤氲,模糊了窗外的雪景。我夹起一块冻豆腐,放进嘴里,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软糯鲜香,带着雪水的清甜。母亲坐在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着家常,胡同里的张记杂货铺要拆迁了,隔壁的王奶奶身体不太好,楼下的猫又生了一窝崽。
我耐心地听着,心里格外平静。这些琐碎的家常,以前总觉得唠叨,如今却觉得格外亲牵工作后,我在城市的另一端租了房子,每忙着加班、应酬,很少有时间回家。总以为日子还长,却忘了母亲正在慢慢变老,忘了那些曾经陪伴我的时光,正在悄悄流逝。
“尝尝这个白菜,是今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母亲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我的碗里,“你姥爷,白菜要最后涮,吸饱了肉汤的滋味,比肉还香。”我咬了一口白菜,清甜中带着肉汤的鲜美,果然如姥爷所,别有一番风味。
雪渐渐了,窗外的空亮了一些。四合院的井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啄食着地上的谷粒,见有人靠近,又扑棱棱地飞走了。“你姥爷以前总在井里撒谷粒,下雪,鸟儿也不容易。”母亲望着窗外,眼神悠远,“他这辈子,就是太善良了,对谁都好。”
我想起姥爷生前,总是乐于助人。胡同里谁家有困难,他总会主动帮忙;冬大雪封路,他会带着铁锹,把整条胡同的路都铲干净;邻居家的孩子没人带,他会接过来,带着他们在井里玩耍。姥爷常,远亲不如近邻,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姥爷走的那,也是这样的雪。”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思念,“他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这口铜锅,等病好了,要给你煮最鲜的涮肉。”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碗里,与汤汁混在一起。姥爷走得很突然,突发脑溢血,没来得及留下太多遗言,只留下这口铜锅,和满屋子的回忆。
母亲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她轻声,“你姥爷要是看到你现在好好的,肯定很高兴。”我擦干眼泪,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裹上芝麻酱,慢慢咀嚼。姥爷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那些温暖的时光,仿佛就在昨。
铜锅的炭火渐渐弱了,汤汁也少了一些。母亲起身去厨房,拿出一瓶白酒,“你姥爷生前最喜欢喝这个,今咱们爷孙俩,不对,咱们母子俩陪他喝一杯。”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八仙桌的上位,那是姥爷以前常坐的位置。
“爸,远来看你了,陪你喝一杯。”母亲端起酒杯,对着空座位,然后一饮而尽。我也端起酒杯,仰头喝下,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暖意,驱散了心里的酸涩。“姥爷,我想你了。”我在心里默念,“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妈,常回家陪她吃涮肉。”
雪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四合院的井里,积雪被踩出一串脚印,延伸到门口。母亲收拾着碗筷,嘴里哼着年轻时的歌谣,声音轻快了许多。
我站在窗边,望着漫的白雪,心里格外澄澈。涮肉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铜锅的余温还留在指尖,那些温暖的回忆,像冬日里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心房。原来,最珍贵的时光,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在平淡的日子里,共享一餐一饭的温暖。
“妈,明年下雪,咱们还吃涮肉。”我转身对母亲。母亲笑着点头,“好啊,只要你回来,妈就给你煮最鲜的涮肉。”铜锅静静地放在八仙桌上,锅身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见证了岁月的变迁,也承载着家饶思念,在每一个雪落的日子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这口铜锅,这桌涮肉,这份亲情,都会像冬日里的暖阳,照亮我前行的路。雪落无声,铜锅沸腾,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终将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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