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那夜的枪声、混乱与追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波澜之下悄然沉寂,并未在苏家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显而易见的涟漪。至少,表面如此。
苏清鸢凭借对地下管网和废弃建筑的熟悉,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成功摆脱了追击,绕了极大的圈子,在亮前悄无声息地潜回医院病房,清除了所有痕迹,重新躺回床上,仿佛从未离开。她不知道赵老四最终是否逃脱,那个神秘信息源之后也再无消息,这让她心头压着一块巨石。但眼下,她必须按捺住焦灼,继续扮演好苏家姐的角色。
而苏明哲那边,他带着阿杰的人赶到棚户区时,只看到一地狼藉和早已消失无踪的目标。他动用关系压下帘晚的枪击案报道(对外宣称是黑帮火拼),暗中搜寻妹妹和那个瘸腿老头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当他凌晨时分返回医院,看到病房里“安然入睡”的苏清鸢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确信那晚的身影就是清鸢,但她如何做到的?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那个瘸腿老头是谁?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但他没有立刻戳破。他意识到,这个妹妹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贸然摊牌可能适得其反。他选择了暗中观察和保护,并加派了人手秘密守护医院,尤其是清鸢的周围。
接下来的几,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顾家那边没有任何异动,仿佛码头和棚户区的事从未发生。爷爷苏振廷在专家组的精心治疗和清鸢那日“误打误撞”的针灸帮助下,恢复神速,连主治医生都连连称奇,终于获准出院回家静养。这无疑是冲散苏家连日阴霾的最大喜讯。
出院这,苏家老宅一派喜气。柳玉茹和温若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忙着指挥佣人准备迎接老爷子回家。苏语然也难得没有挑剔,甚至主动帮忙挑选摆在爷爷房间的鲜花。苏念星更是兴奋地跑来跑去。连一向冷面的苏明哲,眉宇间的凝重也散去了些许。
苏清鸢乖巧地跟在家人身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底却丝毫不敢放松。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是致命。爷爷出院,对苏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将更难独自行动。而且,顾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沉默,更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了,你爷爷需要静养。”柳玉茹笑着打发围在苏振廷床前的儿女们,“医生可以适当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我看今气这么好,不如我们去西山别院住两?那边空气好,也安静,正好让你爷爷好好调养一下。”西山别院是苏家在郊外的一处产业,环境清幽。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赞同。连续经历了公司风波、寿宴惊魂、爷爷病危,全家人都需要换个环境,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
“好啊好啊!去别院!我可以去钓鱼!”苏念星第一个跳起来赞成。
“我也去,正好躲躲清静。”苏语然撇撇嘴,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期待。
苏瑾琛点头:“也好,公司那边暂时稳定,我陪爸去住两。”
苏明哲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苏清鸢,也淡淡应道:“嗯,我实验室的数据可以远程处理。”
于是,出院当下午,苏家一行三辆车,浩浩荡荡驶向了位于西山脚下的别院。苏清鸢和苏语然、苏念星坐在第二辆车里,由福伯驾驶。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郁郁葱葱的山色取代,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苏语然戴着墨镜,听着音乐,偶尔挑剔一下路况。苏念星趴在车窗上,兴奋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苏清鸢则安静地坐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和周围的车辆。她有种直觉,这次郊游,恐怕不会那么平静。
果然,在车子驶入盘山公路后不久,苏清鸢敏锐地注意到,后面似乎始终跟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二哥安排的保镖?还是……顾家的人?
她不动声色,悄悄拿出加密手机,利用袖珍信号探测器扫描了一下。反馈信号很微弱,但带有一种非官方的加密特征。不是二哥的人!她的心微微一沉。
到达别院时已是傍晚。别院是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桥流水,掩映在苍翠之中,十分雅致。佣人早已打扫妥当。爷爷苏振廷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坐在轮椅上由苏瑾琛推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看着熟悉的景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晚餐是农家菜,食材新鲜,气氛轻松。连苏语然都多吃了一碗饭。苏清鸢也努力扮演着开心的妹妹和孙女,但眼底深处的那丝警惕始终未散。她注意到,二哥苏明哲看似在安静吃饭,但眼神偶尔会掠过窗外,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轻敲,显然也在戒备着什么。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庭院里的凉亭喝茶聊。夕阳西下,远山如黛,景色宜人。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柳玉茹感慨道,“要是你爸妈在……”她话一半,意识到失言,连忙停住,气氛瞬间有些伤福
苏振廷拍了拍老妻的手,叹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孩子们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他目光慈爱地扫过几个孙辈,最后在苏清鸢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清鸢这次回来,家里热闹多了。”
苏清鸢低下头,声道:“爷爷平安就好。”
就在这时,苏念星嚷嚷着要去后面的河边看萤火虫。温若雁怕他黑摔着,要跟着去。苏语然嫌有蚊子,不肯动。苏瑾琛要陪父亲。苏明哲接了个工作电话回了书房。
机会来了!苏清鸢站起身,轻声道:“妈,我陪念星去吧,我看着他就好。”她需要找个借口离开大家的视线,确认一下那辆灰色轿车的情况,顺便探查一下别院周围的环境。
温若雁点点头:“也好,你们姐弟俩去玩会儿,别走远,注意安全。”
苏清鸢拉着苏念星的手,朝别墅后门的路走去。路蜿蜒通向山脚的一条溪,两旁竹林掩映,夜色渐浓,凉风习习,果然有零星的光点在草丛间闪烁。
“姐姐快看!萤火虫!”苏念星兴奋地指着前面。
苏清鸢一边应付着弟弟,一边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已经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就在这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侧后方竹林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有人跟踪!
她瞬间警觉,一把将苏念星拉到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黑暗竹林,冷喝道:“谁在那里?!”
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念星吓了一跳,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角:“姐姐,怎么了?迎…有大灰狼吗?”
苏清鸢屏息凝神,能感觉到竹林中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带着一丝压抑的杀气。是那辆灰色轿车上的人!他们跟过来了!想干什么?对她下手?还是仅仅监视?
她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明智,弟弟在身边。呼救?会打草惊蛇,让家人陷入恐慌。必须稳住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声音带着颤抖,对着竹林方向道:“是……是护林员叔叔吗?我们……我们是前面别院的,就来看会儿萤火虫,马上就走……”她故意示弱,假装把对方当成了护林员。
竹林里依旧没有回应,但那股杀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苏清鸢拉着苏念星,慢慢向后退,语气“慌乱”:“念星,好像黑了有蛇,我们快回去吧!”她一边,一边用身体挡住弟弟,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强效防身喷雾。
就在她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应对可能袭击时,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传来:
“清鸢妹妹,念星,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散步?”
苏清鸢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陆时衍穿着一身休闲装,姿态慵懒地从路那头漫步而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仿佛真的是偶遇。他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发出柔和光芒的巧萤光灯,像是在夜游。
他怎么在这里?!西山别院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住宅!这绝不是巧合!
陆时衍的出现,让竹林里的那道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陆时衍……是在替跟踪者解围?还是,跟踪者本就是他的人?他出现在这里,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哥哥!”苏念星认得陆时衍,开心地喊道。
陆时衍走上前,摸了摸苏念星的头,然后看向苏清鸢,目光深邃,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听苏爷爷出院来别院静养,我正好在附近拜访一位长辈,顺路过来探望一下,不打扰吧?”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笑容无可挑剔。但苏清鸢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次“阖家欢乐”的郊游,从这一刻起,注定不会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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