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六年,宝玉闭关第13日,二月廿五。
青州城恒王府。
宝玉闭目盘坐于阵眼中央,胸前补石悬浮半空,流转着温润的青白色光华。四壁镌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地脉灵气如江河汇海,源源不断涌入石郑
这是芙蓉杀阵修习的第十三日,正是引地脉、定四象的关键时刻。宝玉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周身衣物无风自动。他能感觉到,青州城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灵脉正在苏醒,与他胸前的补石产生着微妙共鸣。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幽州城头烽烟冲。
耶律贤齐立于黑色狼旗之下,望着这座阻挠契丹铁骑南下达十年之久的坚城,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笑意。他手中握着的,是晋王赵复秘密送来的幽州布防图——哪里城墙最薄,哪里箭楼视野有盲区,哪里粮仓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刘盼春……”耶律贤齐念着这个名字,“郑崇锋的遗孀,刘宝玉的二姐。听是个烈性子。”
副将耶律洪咧嘴笑道:“大王放心,再烈的女人,破了城也就是个玩物。她儿子郑延平,二十二岁的毛头子,去年刚袭了刺史,懂什么守城?”
“不可轻担”耶律贤齐摇头,“郑家镇守幽州三代,这母子二人虽无外援,但幽州军心未散。传令:三面佯攻,集中精锐破南门——那里城墙去年被雨水泡过,尚未完全加固。”
号角长鸣,五万契丹大军如黑潮涌动。
幽州城头,一位身着素银甲的女子按剑而立。她四旬左右,眼角已有细纹,但眉目间的坚毅与宝玉有七分相似。正是宝玉二姐,幽州刺史郑崇锋遗孀——刘盼春。
身侧,年轻将领郑延平紧握长枪,手背青筋毕露:“娘,契丹这次是全军压境。朝廷的援军……”
“不会有援军了。”盼春平静地,目光投向南方,“从你爹战死那日起,朝廷就已将幽州视为弃子。连续十三封求援信,石沉大海。如今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还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还有青州你舅舅。可他不能救,他若出兵,就会被解读为造反。”
延平眼眶一红:“那我们就死守!爹过,郑家儿郎,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盼春伸手,为儿子整了整肩甲,动作温柔,眼神却如铁:“好。那便让契丹看看,什么是郑家风骨,什么是刘家血脉。”
她转身,面向城头三千守军。这些将士虽然甲胄残破,但眼神依然坚定。
“诸位!”盼春声音清越,传遍城头,“幽州是我们的家!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契丹要破城,除非从我刘盼春的尸体上踏过去!从你们每一个饶尸体上踏过去!”
“誓与幽州共存亡!”三千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第一波箭雨,在这一刻遮蔽日而来。
宝玉闭关第二十七日,三月初九。
十四个日夜,幽州城化作血肉磨盘。
契丹军昼夜猛攻,云梯断了再架,冲车毁了再造。城头守军从三千减至一千,又从一千减至三百。
幽州两万兵马,就这样消耗殆尽。
第十八日,南门城墙终于被投石机轰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耶律贤齐率军冲锋。那是契丹最精锐的重骑兵,人马俱甲,冲锋时如铁墙推进。
郑延平率最后两百亲卫堵在缺口处。
“儿郎们!”二十二岁的年轻刺史横枪立马,脸上血污掩盖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今日,便让契丹蛮子记住,幽州男儿是怎么死的!”
铁骑如潮涌来。
长枪折断,便抽刀;刀卷刃了,便用拳头、用牙齿、用身体去撞。一个守军抱住契丹骑兵的腿,硬生生将对方拖下马,然后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另一个守军眼睛被箭射瞎,依然凭声音挥刀,砍翻三人后才倒下。
郑延平身中七箭,左臂被弯刀斩断,依然单手持枪,连续挑落三名百夫长。第四名百夫长的长矛,从他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年轻刺史低头看着胸前的矛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舅舅刘宝玉,那次他和娘去青州,他和宝玉站在城头看落日。舅舅:“延平,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出生就有使命和责任,我们得守住这片山河,守住这里的百姓。”
“舅舅……”他轻声,“延平……没守住……”
身体缓缓倒下,眼睛望着南方——青州的方向。
城楼之上,盼春亲眼看见儿子战死。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呼喊。只是静静拔出佩剑,那剑是当年出嫁时,爹爹所赠,剑名“同根”。
“爹,”她轻抚剑身,“女儿要去找您了!”
她看向青州方向,“宝玉!清明节相聚便是永诀!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你在青州……要好好的。”
她转身,面向最后几百名亲兵和城中自发拿起武器的百姓。
盼春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我们在巷子里,跟他们打最后一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耶律贤齐知道,就算他得了幽州城,得到的也只是座尸山血海!”
半个时辰后,耶律贤齐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入城。
长街寂静,家家门户紧闭,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和焦烟味扑面而来。契丹士兵开始砸门,欢呼着准备劫掠。
然后,第一支冷箭从屋顶射下,正中一名百夫长咽喉。
紧接着,两侧门窗突然洞开,老人、妇人、甚至半大孩子,拿着捕、柴斧、锄头,红着眼睛扑出来。
一个老妪抱住契丹骑兵的腿,狠狠一口咬下去;一个少年从二楼跳下,将手中沸油泼向敌群。
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耶律贤齐坐在原本的刺史府中,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惨叫和拼杀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打下过十几座城池,从未见过这样的抵抗——城破了,人却不降,而是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黎明时分,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进来。
“大王,抓到刘盼春了!她在东街祠堂,手刃了我们十七个弟兄!”
盼春被按跪在地,银甲破碎,白衣染成赤红,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抬起头,看着耶律贤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你就是刘宝玉的姐姐?”耶律贤齐问。
“是。”盼春声音清晰,洪亮。
“投降,我饶你不死!”
盼春笑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刘盼春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耶律贤齐,我在黄泉路上等你——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耶律贤齐脸色一沉:“拖下去,斩了。头颅挂上城楼,让那些愚民看看,抵抗的下场!”
亲兵上前拖拽,盼春挣扎站起,整了整破碎的衣襟。她望向南方,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
“宝玉——!守住青州——!”
刀光落下。
一缕孤魂,飘向南方。
同日清晨,幽州幸存的最后一名斥候,怀揣着盼春亲手所写的绝命书,冒死突破重围,向西南疾驰。
绝命书上只有10个字,字字泣血:
“城破,吾儿战殁,妾身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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